君悦酒店位于市中心,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林微言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扇旋转门不停地将衣着光鲜的人们吞进吐出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的那枚袖扣,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,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
  三天了。自从在陈叔那里看到这枚袖扣,自从沈砚舟打来那通电话,她的生活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看似平静的水下早已暗流涌动。她失眠了三个晚上,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明信片,是陈叔的话,是沈砚舟在雨夜里的眼神。

  手机震动,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:“下午有台手术,可能要很晚。记得按时吃晚饭,别又随便对付。”

  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只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然后关掉聊天界面,深吸一口气,穿过马路。

  酒店大堂挑高近十米,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,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咖啡混合的气味,钢琴师在角落里弹奏着舒缓的爵士乐。一切都精致得恰到好处,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。

  咖啡厅在二楼,需要穿过一条长廊。林微言踩着柔软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现代派油画,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彩,与此刻她的心情奇异吻合。

  走到咖啡厅门口,侍者微笑询问:“请问几位?”

  “我找顾小姐,顾晓曼。”

  “顾小姐已经在等您了,这边请。”

  侍者引着她走向靠窗的位置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流动的光河。而窗边那张桌子旁,坐着一个女人。

  顾晓曼。

  即使只在五年前匆匆见过一面,林微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黑色西装套装,剪裁利落,衬得身形挺拔。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,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。她正在看手机,侧脸在阳光的勾勒下精致得近乎锋利。

  听到脚步声,顾晓曼抬起头。她的目光在林微言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伸出手:“林小姐,幸会。我是顾晓曼。”

  “你好。”林微言握住她的手。指尖微凉,力道适中,是标准的社交礼仪。

  “请坐。”顾晓曼示意她对面的位置,“喝点什么?这里的瑰夏还不错。”

  “美式就好,谢谢。”

  顾晓曼对侍者点点头,待他离开后,重新看向林微言。她的目光很直接,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,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。

  “林小姐比我想象中要...平静。”顾晓曼开口,声音是偏低的女中音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

  “顾小姐想说什么,请直说。”林微言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镇定,只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已经微微出汗。

  顾晓曼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许赞赏:“好,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想澄清一些误会。关于我和沈砚舟的误会。”

  咖啡送来了。侍者将两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,白色的骨瓷杯在深色桌布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美式咖啡的苦香混合着瑰夏的花果香气,在空气中微妙地交织。

  林微言没有动那杯咖啡,只是看着顾晓曼:“顾小姐请说。”

  顾晓曼端起自己的咖啡杯,轻轻晃动,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:“五年前,沈砚舟找到我,希望顾氏能投资他父亲的治疗。那时我父亲刚刚将集团的法律事务交给我负责,我正在物色合适的法务顾问。沈砚舟的履历很漂亮,能力也出众,所以我答应了。条件是他必须在毕业后加入顾氏的法务部,至少工作五年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向林微言:“但这不是全部条件。我还要求,在他入职前,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工作的私人关系。尤其是,不能有一个在念书、需要他分心照顾的女朋友。”

 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,照在顾晓曼的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  “所以他选择分手。”林微言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对。”顾晓曼放下咖啡杯,“但林小姐,请你相信,这纯粹是商业考量。我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法务负责人,而不是一个被感情牵绊、可能随时为私事分心的人。沈砚舟当时没有选择——他父亲需要的那套治疗方案,费用是天文数字,以他家的经济状况,根本承担不起。而除了顾氏,没有第二家企业愿意开出那样的条件。”

 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。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些片段——沈砚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他接电话时总是避开她,他眼底下越来越重的阴影。她当时以为是他学业压力大,还傻傻地给他炖汤,劝他别太拼命。

  原来他拼命的原因,从来就不是学业。

  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“因为他不敢。”顾晓曼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林小姐,你了解沈砚舟。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,怎么开得了口告诉你,他为了钱,不得不签下卖身契?怎么告诉你,他连父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,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前途来换?”

 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咖啡厅里钢琴曲换了一首,是《月光》,舒缓的旋律此刻听起来却有些哀伤。

  “那你们...”林微言顿了顿,还是问出了那个她憋了五年的问题,“你们真的只是雇佣关系?”

  顾晓曼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,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:“林小姐,如果我说,这五年里沈砚舟连我的手都没碰过,你信吗?”

  她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让我告诉你真相。这五年,沈砚舟在顾氏,就像一个工作机器。他处理了集团最棘手的案件,拿下了最难啃的客户,为顾氏规避了数不清的法律风险。但同时,他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,不接受任何私人邀请,甚至在公司年会上,都是最早离场的那一个。”

  “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我的人,是我顾晓曼养的一条听话的狗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条‘狗’心里,始终装着另一个人。他办公室的抽屉里,放着你的照片——大学时拍的,你在图书馆睡着的那张。他手机壳后面,夹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你的字迹,写着‘记得吃早饭’。他甚至连咖啡都只喝美式,因为你说过,喜欢咖啡最本真的味道。”

  林微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呼吸变得困难。那些细碎的习惯,那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细节,原来他都记得。而且,一记就是五年。

  “那他为什么现在回来?”她问,声音已经哑了。

  “因为五年之约到期了。”顾晓曼靠回椅背,神色复杂,“一个月前,他正式从顾氏离职。按照协议,他不需要支付任何违约金,也不需要履行任何后续义务。他自由了。”

  “自由...”林微言重复这个词,觉得有些讽刺。

  “对,自由。”顾晓曼点头,“自由的第一件事,就是回来找你。林小姐,我知道这五年你不好过,沈砚舟也不好过。你们之间隔着太多误会,太多没说出口的话。我今天约你,不是替他说情,也不是为自己辩解。我只是觉得,你有权利知道真相。”

 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林微言面前:“这里面是当年沈砚舟父亲的治疗记录,顾氏与沈砚舟签订的雇佣协议副本,以及这五年他在顾氏的工作评估。你可以带回去看,也可以当场核实。所有文件都有医院和公证处的印章,做不了假。”

  林微言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,没有动。

  “你不看看吗?”顾晓曼问。

  “我需要时间。”林微言抬起头,直视着对方,“顾小姐,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。但有些事,不是知道真相就能解决的。五年,太长了。长到足够改变一个人,也足够让一段感情彻底冷却。”

  顾晓曼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。换成是我,可能也需要时间消化。但林小姐,请允许我说最后一句话。”

  “请说。”

  “沈砚舟这五年,过得并不比你好。”顾晓曼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在顾氏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为了攒够资本,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,告诉你他从未变心。他接最难的案子,熬最长的夜,不是为了升职加薪,而是为了尽快还清顾氏的‘债’。你知道他这五年攒了多少钱吗?足够在市中心买一套不错的房子,足够让你父亲接受最好的治疗,足够给你们一个安稳的未来。”

  “但他一分都没动。他说,这些钱不干净,是用离开你换来的,不能用在你身上。所以他回来了,从头开始,用最笨的方式,一点点重新靠近你。”

  咖啡厅里的钢琴曲结束了,短暂的寂静中,能听到远处电梯开合的提示音。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在林微言面前的咖啡杯上,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细微的光。

  “顾小姐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林微言开口。

  “请问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这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
  顾晓曼端起咖啡杯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:“因为我也曾经爱过一个人,因为误会分开。等到我想澄清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
  她的语气很平淡,但林微言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某种东西——遗憾,或者说,悔恨。

  “林小姐,人生很长,但能让你真心去爱的人,可能就那么一两个。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顾晓曼放下杯子,站起身,“我的话就说到这里。文件你收好,怎么处理,你自己决定。账单我已经结过了,你慢慢坐。”

 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转身要走,又停下脚步:“对了,沈砚舟不知道我今天见你。如果你们之后有进展,也不必告诉我。祝你好运。”

 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林微言坐在原地,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,和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起眼睛,感觉眼眶发热。

  侍者走过来,轻声问:“小姐,需要续杯吗?”

  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摇摇头,从包里拿出钱包,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,“这是小费。”

  然后她拿起那个文件袋,和椅子上的包,起身离开。

  走出咖啡厅,穿过长廊,乘电梯下楼。整个过程她的动作都很稳,表情也很平静,甚至还能对遇到的侍者微笑点头。直到走出酒店旋转门,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脸上,她才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

  她扶着路边的灯柱站稳,深吸了几口气。车流在眼前穿梭,行人来来往往,城市的喧嚣包裹着她,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
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拿出来,看到屏幕上沈砚舟的名字。他没有打电话,只是发了条短信:

  “我在对面的书店。如果你需要,我过去。如果你不想见我,我就在这里等你,直到你安全离开。”

  林微言抬起头,看向马路对面。那里确实有家书店,二楼的玻璃窗后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她知道,那是他。

  她握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没有回复。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书脊巷的地址。

  车子启动的瞬间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书店二楼的窗户后,那个人影还在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
  出租车汇入车流。林微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手里那个文件袋沉甸甸的,像装着五年的时光,和所有她不知道的真相。

  回到书脊巷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巷子里的店铺亮起灯,昏黄的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“墨香斋”还开着门,陈叔正在门口扫地。

  看到她,老人直起身:“回来啦?怎么样?”

  林微言走过去,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:“陈叔,您帮我看看。”

  陈叔看了看文件袋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多问,接过袋子:“进来说。”

  店里很安静,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。陈叔戴上老花镜,在柜台后面坐下,小心地打开文件袋。林微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看着他一页页翻看那些文件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陈叔看得很仔细,偶尔会停下来,用放大镜仔细看某个印章或签名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终于,他放下最后一页纸,摘下老花镜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都是真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沉重,“医院的治疗记录,雇佣协议,工作评估...所有文件手续齐全,做不了假。”

  林微言闭上眼睛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到陈叔亲口确认,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
  “这孩子...”陈叔摇摇头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  “陈叔,”林微言睁开眼睛,声音很轻,“如果是您,您会原谅他吗?”

  老人沉默了很久。店里很安静,能听到外面巷子里传来的电视声,谁家在放晚间新闻。

  “微言啊,”陈叔缓缓开口,“这世上有些事,没有原不原谅,只有值不值得。沈砚舟当年做那个决定,是错了。他错在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,不该用那种方式伤你。但你要问值不值得...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林微言:“你看这五年,他为你攒下的这些资本,为你受的这些苦。你看他明明可以拿着顾氏的钱远走高飞,却非要回来,从零开始。你看他明明有机会解释,却选择用最笨的方式,一点点重新靠近你。你说,这值不值得你给他一个机会?”

  林微言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柜台上那些文件,看着灯光下泛黄的纸张,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。那些是沈砚舟的五年,是他的挣扎,他的隐忍,他的不得已。

  也是她的五年,她的等待,她的伤痛,她的不原谅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里有一丝颤抖,“陈叔,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陈叔点头,把文件重新装好,递还给她,“这么大的事,是该好好想想。但微言,陈叔有句话要告诉你——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,不容易。错过了,可能就真的没有了。”

  林微言接过文件袋,站起身:“谢谢陈叔。我回去了。”

  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走出“墨香斋”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,在地上投出她长长的影子。她慢慢走着,手里的文件袋像有千斤重。

  回到家,关上门,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没有立即打开。而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书脊巷的夜景。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条温暖的光河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,是巷尾那家茶馆在表演。

  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,每一块青石板,每一扇木格窗,都刻着她的记忆。而沈砚舟,是这些记忆里最深的一道刻痕。

  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打开文件袋。一页一页,仔细地看。医院的诊断书,手术记录,费用清单。雇佣协议的条款,苛刻但合法。工作评估报告,全是“优秀”,但评语里写着“缺乏团队协作精神”“过于独来独往”。

  还有最后一份文件,是沈砚舟离职时签署的协议。上面明确写着,自签字之日起,他与顾氏再无任何关系。协议的日期,是一个月前。

  也就是说,这一个月,他是自由的。自由的沈砚舟,选择回到这座城市,回到这条巷子,回到她身边。

  林微言放下文件,走到书架前。最上面一层,放着一个木盒子。她取下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些旧物——褪色的电影票根,干枯的银杏叶,还有一本相册。

  她翻开相册。第一页就是她和沈砚舟的合照,在大学图书馆前。她靠在他肩上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搂着她的肩,表情是难得的放松,眼里有光。

 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。没有猜忌,没有隐瞒,只有单纯的喜欢,和以为能永远在一起的幼稚信念。

  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沈砚舟打来的电话。

  林微言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直到铃声快要结束,才接起来。

  “喂。”

  “微言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传来,有些沙哑,“你...你还好吗?”

  “我看了文件。”她直接说。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,很轻,但很清晰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良久,他说,“我知道说这个没用,但我还是要说。对不起,微言。对不起。”

  “沈砚舟,”林微言打断他,“我需要时间。很多事,我需要想清楚。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逼你。你要多久都可以,我等你。”

  “但在这之前,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。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  又是沉默。然后,他说:“好。但我就在书脊巷对面那家律所。如果你需要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或者,给我打电话,发短信,怎么样都行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...晚安。”

  “晚安。”

  挂了电话,林微言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把脸埋进膝盖,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。

  无声的,压抑的哭泣。五年了,她第一次为这段感情,为那个人,为所有她不知道的真相,哭得像个孩子。

  窗外的评弹声还在继续,咿咿呀呀,唱着一出她听不懂的悲欢离合。而她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。

  这一页,写满了解释,也写满了疑问。写满了原谅的可能,也写满了继续受伤的风险。

  但她知道,无论她怎么选,这条路,都要她自己走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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