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第0068章墨痕心事

小说: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: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:2026-01-30 10:11:4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书脊巷的梅雨季来得绵长。

  雨丝像是永远纺不完的线,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,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林微言推开修复室的木窗,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清代的手札,纸张脆黄,墨迹洇散,她正用极细的毛笔,一点点补全虫蛀缺漏的字迹。

  这是沈砚舟三天前送来的。

  他说是在一位藏家手中购得,因保存不善,损毁严重,问她能否修复。林微言当时没有立刻答应,只说要先看品相。但当那本手札真正摊在眼前时,她还是动了心——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珍贵,而是因为内容。

  这是一位清代女诗人的日常手记,字迹清秀,记录的不过是绣花、品茶、侍弄花草的琐事,但在那些字句间,她能触摸到一个女子被岁月掩埋的心事。就像她自己。

  手机在桌角震动,屏幕上跳出“周明宇”三个字。林微言看着那名字闪了又灭,最终归于沉寂。她没有接。这是今天周明宇打来的第三个电话,从昨晚那顿尴尬的晚餐后,他就一直在试图联系她。

  林微言放下毛笔,走到窗边。雨中的书脊巷安静得只剩下雨声,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巷口——这三天,沈砚舟每天都会在傍晚出现,有时带着需要修复的古籍,有时只是拎一盒巷口老字号的糕点,说是顺路。但他律师楼明明在城东,与书脊巷完全是两个方向。

  “言言。”陈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带着老式留声机沙哑的戏曲唱腔,“有人找。”

  林微言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——下午四点,还不到他平时来的时间。

  “谁?”

  “你自己下来看嘛。”陈叔的声音里藏着笑意。

  她整理了下头发——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,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?下楼时,她刻意放慢脚步,却在转角处怔住了。

  来的人不是沈砚舟。

  是顾晓曼。

  顾氏集团的千金,传说中沈砚舟的“未婚妻”,此刻正站在书店中央,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,与这满是旧书的老店格格不入。她的美是张扬的,像盛夏的玫瑰,不必靠近就能感受到那种夺目的光彩。

  “林小姐,”顾晓曼转过身,笑容得体,“冒昧来访,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。”

  “顾小姐。”林微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语气平静,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疑问。她怎么会来?沈砚舟知道吗?他们之间……

  “叫我晓曼就好。”顾晓曼从手包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,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受人之托,物归原主。”

  林微言没有动。

  顾晓曼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,在昏暗的店内泛着温润的光。林微言认得——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,五年前分手那晚,她一气之下扔还给了沈砚舟。她以为他早就丢了。

  “沈律师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。”顾晓曼看着她,眼神坦荡,“他说,有些东西,他不配保管,但也没资格丢弃。”

  林微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拿起其中一只耳坠。珍珠冰凉,触感熟悉。母亲说过,这是外婆传给她的,要传给自己的女儿。可五年前,她把它扔出去时,没想过还能再见。

  “他为什么不自已来?”她听到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
  顾晓曼轻轻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:“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自己来,你不会收。林小姐,我可以和你聊聊吗?关于沈砚舟,也关于……我和他之间的事。”

  林微言抬起头,对上顾晓曼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,没有炫耀,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。她忽然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——“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  “楼上请。”她侧身让开。

  修复室里弥漫着纸张和浆糊的气味。顾晓曼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墙上的修复工具、架子上待修的典籍,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清代手札上。

  “你在修这个?”她走近两步,却没有触碰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“是沈律师送来的吧。他这两个月,几乎把半个北京城的旧书摊都跑遍了,就为了找些值得修复的古籍,好有个理由来见你。”

  林微言倒茶的手顿了顿。

  “坐。”她将茶杯推过去,碧螺春在热水中舒展,清香袅袅。

  顾晓曼在靠窗的椅子坐下,姿态优雅,却不造作。她抿了口茶,直入主题:“林小姐,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——我和沈砚舟,从来没有订过婚,也从来没有交往过。那些传闻,是商业合作需要的包装,也是……沈律师自己的选择。”

  林微言握着茶杯,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,有些烫。

  “五年前,顾氏看中沈砚舟的能力,想挖他到集团法务部。但他拒绝了,因为他有自己开律所的计划。后来我父亲——也就是顾董事长,提出一个折中方案:顾氏投资他的律所,他挂名顾氏的法律顾问,对外营造一些……私人关系的传闻,这样对双方都有利。”顾晓曼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,“他答应了,但提出了两个条件:第一,合作期限五年;第二,不能真的干涉他的私人生活。”

  窗外雨声渐密。

  “那时候他父亲病重,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医疗费。他家里拿不出来,他刚执业也没多少积蓄。顾氏的投资,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”顾晓曼看向林微言,“但他没告诉你,对吧?因为那时候你们正在一起,他怕你知道后会为难,会替他担心,甚至……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。比如,像他一样,为了钱牺牲自己的原则。”

  林微言想起五年前的沈砚舟。那时他刚通过司法考试,在一家小律所实习,每天忙到深夜,眼底总有化不开的疲惫。但他从不说累,每次见面,都会笑着揉她的头发,说等将来自己开了律所,就给她弄个大大的书房,把她喜欢的古籍都收来。

  “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蠢的方法,”顾晓曼轻轻摇头,“和你分手,用最伤人的话把你推开,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。他说,长痛不如短痛,你值得更好的人,而不是陪他陷在泥潭里。”

  “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林微言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  顾晓曼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是啊,他凭什么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这个问题,我也问过他。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?他说,‘因为我了解她。如果她知道真相,一定会留下来陪我受苦。而我不愿意。’”

  茶凉了。林微言没有动。

  “这五年,他其实一直有关注你。”顾晓曼继续说,从手包里取出一只信封,推到她面前,“他知道你开了这间修复室,知道你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,知道你喜欢去潘家园淘书,知道你每年清明会去给母亲扫墓……他什么都记得,只是不敢靠近。”

  林微言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叠照片,有些模糊,像是从远处拍的——她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驻足,她在博物馆的修复讲座上发言,她撑着伞走过书脊巷的青石板路……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最近,最早的一张,她甚至还在读研究生。

  “这些……”

  “是他让人拍的。”顾晓曼坦白,“但他从没打扰你。他说,至少要等你过得好了,等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,才有资格重新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  “收拾干净?”

  “和顾氏的合约到期了,他父亲的身体也稳定了,律所上了正轨,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。”顾晓曼看着她,“林小姐,沈砚舟这个人,骄傲得很。当年为了父亲低头,是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。他不愿意你看到他那副样子,更不愿意你因为同情而留在他身边。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,告诉你,他能给你未来,不是靠别人,是靠他自己。”

  雨敲打着窗棂。林微言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,每张背后都标着日期。最近的一张是上周,她在巷口买豆腐脑,沈砚舟的钢笔字在背面写着:“她还是喜欢多放香菜。”

  她想起那天早上,她确实在巷口遇到了他。他西装革履,显然是去上班,却停在她常去的摊子前,对老板说“一样”。然后他们并肩站着吃早餐,谁也没说话,阳光很好。

  “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这些?”林微言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
  “因为他怕。”顾晓曼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影挺直,“怕你不原谅,怕你不信,怕你觉得他在找借口。林小姐,你知道沈砚舟在法庭上是什么样子吗?冷静,犀利,寸步不让。可一遇到你,他就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。这五年,他打赢了那么多棘手的官司,却连给你发一条短信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?”

  顾晓曼转过身,笑容里有淡淡的无奈:“因为我看不下去了。五年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我劝过他,既然放不下,就去把人追回来。他说,‘我伤过她一次,不能再伤她第二次。除非她愿意,除非她真的还愿意看我一眼。’”

  她走回桌边,拿起自己的手包:“林小姐,我来,不是替他说情。感情的事,外人说再多都没用。我只是觉得,你有权知道真相,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。至于沈砚舟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有些复杂:“他大概会在楼下等你。我来之前告诉他,如果我想找你谈谈,他答应了,但条件是——他必须在附近,以防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惹你生气,他可以第一时间冲上来请罪。”

  林微言怔住。

  “对了,”顾晓曼走到门边,又回头,“那对耳坠,是他五年来一直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。每次加班到深夜,累了,就会拿出来看看。他说,那是他唯一敢留的念想。”

  门轻轻合上。修复室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雨声,和茶香。

  林微言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那些照片摊在桌上,记录着她不曾知晓的注视。珍珠耳坠在丝绒盒子里泛着柔光,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

  她想起五年前分手的那个雨夜。沈砚舟站在宿舍楼下,浑身湿透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。他说:“林微言,我们到此为止。我要去上海了,和顾晓曼一起。她家的资源,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。爱情?爱情能当饭吃吗?”

  她扇了他一耳光,把耳坠扔在他身上,转身跑进雨里。没回头,所以没看见他弯腰捡起耳坠时,手指抖得有多厉害。

  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短信,来自沈砚舟:

  “晓曼去找你了。如果你生气,都是我的错。我在巷口,不会进来打扰你。雨大,记得关窗。”

  很简单的几句话,甚至有些笨拙。林微言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雨幕中,巷口的老槐树下,果然停着那辆黑色的车。车窗半开,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,指尖一点猩红明灭——他在抽烟。

  沈砚舟很少抽烟,至少以前很少。她说讨厌烟味,他就戒了。重逢后,她在他身上偶尔会闻到淡淡的烟草味,很淡,像是刻意散过才来见她。

  林微言关上窗,回到工作台前。那本清代手札还摊开着,她补到一半的字句是:“月下独坐,忆及少年事,恍如隔世。墨痕犹在,人事已非。”

  墨痕犹在,人事已非。

  可如果墨痕从未干涸呢?如果那个人,一直都在呢?

  她拿起毛笔,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墨汁在笔尖凝聚,最终滴落在宣纸上,氤开一小团墨迹,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。

  楼下的老式挂钟敲了五下。雨声渐歇,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湿漉漉的光斑。林微言放下笔,起身下楼。

  陈叔正在整理书架,见她下来,笑眯眯地问:“谈完了?”

  “嗯。”林微言走向门口,“陈叔,我出去一下。”

  “去吧去吧。”陈叔挥挥手,眼里是了然的笑意。

  巷口的槐树下,沈砚舟刚掐灭烟,就看到林微言从店里走出来。雨后的空气清新,她穿着淡青色的棉麻长裙,像一株沾着雨露的植物,安静地穿过湿漉漉的巷道,走向他。

 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,想开车门,又停住。直到她走到车前,隔着半开的车窗,他才低声问:“她……都说了?”

  林微言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五天不见,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下巴冒出胡茬,显然没休息好。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,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——那里有一道浅疤,是当年为她打架留下的。

  “为什么抽烟?”她问。

  沈砚舟一愣,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。

  “压力大的时候……会抽一点。”他坦白,“但来见你之前,都会换衣服,漱口。”

  “戒了吧。”林微言说,“难闻。”

  沈砚舟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,最后化成一声很轻的“好”。

  “顾小姐都跟我说了。”林微言移开视线,看向巷子深处被雨水洗亮的屋檐,“那些照片,也是你让人拍的?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……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如果你介意,我立刻销毁,拍照片的人我也……”

  “不用。”林微言打断他,“留着吧。”

  沈砚舟怔住。

  林微言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,深邃,认真,看着她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。

  “沈砚舟,”她说,“你欠我一个道歉。不是为五年前分手,而是为你替我做了决定,自以为是为我好,其实是不信任我,不信任我们能一起扛过去。”

 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对不起。”

  “还有,”林微言继续说,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当年的事,你应该亲口告诉我,而不是让顾小姐来。我的感情,不需要别人代劳。”

  “是。”沈砚舟推开车门,站在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很多,此刻却微微低着头,像一个认错的学生,“我错了。我不该自以为是的推开你,不该不信任你,更不该……五年都不敢来找你。林微言,对不起。”

  他的道歉很笨拙,很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,却奇异地,戳中了林微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
  “那对耳坠,”她轻声说,“为什么留着?”

  沈砚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皮夹,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,在图书馆门口,她笑着,他看着她。而照片后面,塞着那对耳坠的另一只。

  “因为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敢戴,也不敢放在显眼的地方,就夹在皮夹里,每天带着。好像这样,你就还在我身边。”

  林微言看着那只耳坠。五年了,珍珠依然温润,银托有些氧化,但他保存得很好。

  “沈砚舟,”她抬起头,雨水洗过的天空倒映在她眼里,清澈而明亮,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
  “……什么?”

  “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,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好意,最讨厌……明明还爱着,却装作不在乎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五年,我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。我恨你,恨你那么轻易就说分手,恨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。可我也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也忘不了图书馆里你借给我的那本《花间集》,忘不了你为了给我买一碗热的豆腐脑跑遍半个校园,忘不了你说要给我一个大书房时的表情。沈砚舟,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矛盾又可笑的人。”

  沈砚舟的手握紧了,又松开。他想碰碰她,又不敢。

  “所以,”林微言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重新开始吧。不是回到过去,是重新认识,重新了解,重新……决定要不要在一起。这一次,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告诉我,我们一起面对。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——”

  “不会。”沈砚舟打断她,声音哑得厉害,“林微言,我发誓,再也不会了。”

  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碰了碰她的指尖。很轻,像触碰易碎的梦。

  林微言没有躲。

  雨后的风吹过巷子,带来泥土和槐花的清香。远处传来陈叔的戏曲声,咿咿呀呀,唱着百转千回的故事。

  “那本手札,”林微言说,“我会修好。但你要付钱,市场价。”

  沈砚舟愣了下,随即笑了。这是重逢后,林微言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出来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温柔得让她心头一颤。

  “好,按市场价,加倍。”他说。

  “谁要你加倍。”林微言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  “来。”沈砚舟毫不犹豫,“每天都来。直到你烦我为止。”

  “那你就等着被烦吧。”林微言的声音里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
  她走回书店,推门进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。很轻,很克制,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的宁静。

  陈叔从书架后探出头,笑眯眯地问:“和好了?”

  “谁跟他和好。”林微言嘴上这么说,耳根却有些发烫,“只是……给他一个重新考试的机会。”

  “好好好,考试好。”陈叔摇头晃脑地哼着戏文,“这人生啊,就像修书,破了的页要补,断了的线要接。补得好不好,接得牢不牢,得看手艺,也得看心意。”

  林微言没有接话,转身上楼。修复室里,那滴墨迹已经在宣纸上干涸,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拿起笔,在墨点旁补上一个字:

  “新”。

  墨痕犹在,人事已非。但新的一页,总要有人落笔。

  窗外,天色渐暗,书脊巷亮起一盏盏温暖的灯。而在巷口,那辆黑色的车停了很久,才缓缓驶离,驶向灯火阑珊的夜色里。

  夜还很长,雨后的天空,会有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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