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璃一脚踏进第七层的暗门，脚底踩着那串湿漉漉的机关靴印往前走了两步，石室立刻“轰”地一声合拢了身后的门。她没回头，也没慌，反而把狐尾玉簪从发间拔下来，往地上一戳。簪尖触地的瞬间，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漾开，像是水波扫过地面，把那串脚印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还挺会躲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“鞋底带机关，走一步喷点油，好掩盖气息？可你忘了——狐狸鼻子灵。”
她蹲下身，指尖蹭了蹭脚印边缘残留的一点滑腻感，闻了闻：“火油味……还混着点铁锈。要么是塔里的老机关漏了，要么就是你身上带着能引火的东西。”她眯起眼，“八成是后者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，像是齿轮开始转动。紧接着，四面石墙“咔咔”作响，裂开数道缝隙，橙红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，空气一下子变得滚烫。
云璃猛地往后跳了一步，肩胛骨差点撞上刚升起的石刺。她站稳后抬头一看，整间石室的墙壁正在缓缓打开，露出后面一片翻腾的火海。火焰不是静止燃烧的那种，而是像浪一样起伏，一波接一波地朝她扑来，热风卷着火星子打在脸上，烫得皮肤发红。
“哟，这阵仗。”她抬手挡了挡脸，“比青楼后厨炸油锅还猛。”
她正说着，一道黑影“嗖”地从对面暗门窜出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云璃瞳孔一缩，本能地甩出玉簪化成的银针，可那影子早就在空中拐了个弯，轻巧落地，竟是个穿着灰鼠皮短打的少年，手里还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姐姐！等等我！”小六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额头上全是汗，“我可算追上你了！”
云璃愣了一下，随即皱眉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我不是让你守在第三层等消息吗？”
“等不了啦！”小六把布包往地上一放，喘着气说，“我听见机关响，知道你闯到第七层了，赶紧顺着通风道爬上来。你一个人进这种地方，我不放心！再说了——”他指了指那片火海，“这火不对劲，烧得邪门。”
云璃看了他一眼，没骂人，反而点了点头：“行吧，既然来了，就别光站着喘气。说说，哪儿邪门？”
小六抹了把汗，凑近墙缝仔细瞧：“你看那火苗，不是往上蹿，是横着走的。而且颜色也不对，底下偏蓝，上面发紫，分明是加了药的‘焚心焰’。这玩意专烧妖力，沾上一点，轻则脱层皮，重则妖丹碎裂。”
云璃“啧”了一声：“难怪刚才那家伙走得那么急，原来是怕被火烧到尾巴。”
“谁？”小六一惊，“还有别人来过？”
“脚印还在地上呢。”云璃用簪子点了点地面，“鞋底带机关，走路留油，明显不想让人追。但技术不过关，油洒多了，味道盖不住。”
小六吸了吸鼻子，脸色变了：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张辅府上用的那种灯油！他家的灯笼芯子里掺了硫磺粉，烧起来就是这个味儿！”
“张辅？”云璃挑眉，“他的人来这儿干什么？偷东西？放火？还是……抢在我前头拿玉简？”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“永昌密档”，确认还在。可心里却更沉了——如果张辅的人已经到了第七层，那说明他们也知道了真相的存在。而更可怕的是，对方不仅知道，还敢在这种地方动手，胆子不小。
小六看她脸色不对，赶紧说：“姐姐，要不咱先退一步？等燕无咎那边派援兵过来？或者叫隐世长老想办法？这火看着就不讲理，硬闯太危险。”
“退？”云璃冷笑一声，“我都走到这儿了，前面是火，后面是二十年的债，你说我往哪儿退？”
她说完，抬脚就往火海里迈。
小六吓得一把抱住她腰：“姐姐！你疯啦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！”
“我没疯。”云璃掰开他的手，语气平静，“我只是知道——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完。别人替不了，你也拦不住。”
小六咬着嘴唇，眼圈有点发红：“可你要是出了事，谁给我做桂花糕？谁教我用幻术骗人？谁……谁管我吃不吃得饱？”
云璃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傻小子，我还没死呢，你就开始哭丧了？再说了，我要是真栽在这儿，你也得活着出去，把我爱吃的东西都尝一遍，然后告诉我——人间到底有多热闹。”
小六哽了一下，松开手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云璃摸了摸他的脑袋，动作很轻：“乖，站远点，待会火大了，别烤糊了你的毛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面向火海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踏入烈焰之中。
火焰立刻缠上她的裙摆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她没跑，也没闪，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石砖就会“咔”地陷下一寸，仿佛随时会塌。火舌舔过她的手臂，皮肤立刻泛红起泡，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闭上眼，回忆起刚才在第六层看到的画面——母亲抱着她冲进雨夜，长老接过她转身逃亡，玄机躺在茅屋里说“你要活下去”。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，比这火还烫。
她睁开眼，低声说：“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活。可我也知道，只有我把这事做完，才算真正活过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加快脚步，冲进火势最猛的中央区域。
火焰瞬间将她吞没。
小六在岸边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，双手紧紧抓着布包角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冲进去救她，可又知道自己的妖力不够，进去也是送死。
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，忽然看见火海中亮起一道金光。
那光起初很小，像一颗星，可转眼就暴涨，形成一个圆形的屏障，把云璃护在中间。火焰撞在光罩上，竟被弹开，烧不出半点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六瞪大眼，“凝魂珠的反应？”
没错，正是凝魂珠。
随着云璃一步步深入火海，锁骨下方的封印印记越来越烫，最后“啪”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，一道金丝般的光芒从中溢出，自动织成护盾，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但这护盾并不稳定，每撑过一波火焰冲击，就会晃一下，裂缝也越来越多。显然，凝魂珠的力量正在被剧烈消耗。
云璃感觉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，呼吸都带着焦味。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，嘴里还不忘念叨：“老头子，你说这珠子能护我一次，可没说只能用一次吧？这次算借的，回头我还你十颗灵果，行不行？”
她这话当然没人回答，可奇怪的是，那护盾居然真的稳了一瞬。
她差点笑出声：“嘿，你还真听得懂人话？”
终于，她走到了火海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，表面刻满符文，正中央有个凹槽，形状和她怀里的玉简一模一样。
云璃伸手把玉简掏出来，正要放进去——
“别动！”
一声大喝从侧面传来。
她猛地扭头，只见火海另一侧的墙上裂开一道暗门，一个身穿青色鹤氅的老者踉跄冲出，手里拄着紫檀木杖，白须乱颤，正是张辅！
但他看起来狼狈极了，左袖烧没了半截，脸上有几道灼伤，嘴角还挂着血。显然，他也刚从火里挣扎过来。
“妖女！”张辅指着云璃，声音嘶哑，“把玉简交出来！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！”
云璃冷冷看着他：“哦？那你就能碰？刚才躲在暗处偷看的人是不是你？踩着机关靴、洒着灯油、想抢先一步拿玉简的人，是不是也是你？”
张辅脸色一变，随即强撑镇定：“胡言乱语！本官奉旨巡查镇妖塔，发现你私闯禁地，意图窃取朝廷机密，速速束手就擒！”
“呵。”云璃笑了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奉旨？谁的旨？慕容昭的？还是你床底下藏的那份假圣旨？”
张辅怒极：“放肆！”
他举起紫檀杖，杖头一点，一道符纸飞出，在空中燃起绿火，直扑云璃面门。
云璃早有防备，抬手一挥，凝魂珠的护盾立刻转向，将符火弹开。可这一击虽挡下，护盾却“咔”地裂开更大缝隙，金光开始闪烁不定。
“不好！”小六在远处喊，“姐姐，珠子撑不住了！”
云璃也知道情况危急，但她不能退。她盯着张辅，忽然问：“你儿子是怎么死的？”
张辅一怔。
“燕无咎杀你儿子，是因为他贪污军饷，导致边关将士饿死冻死。”云璃慢慢说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为什么会贪？是谁在他耳边吹风，说‘与其等死，不如捞一笔’？是你自己。是你先教他不要信朝廷，不要信律法，只要有钱有权，就能活得久。”
张辅脸色铁青：“住口！你懂什么！”
“我懂。”云璃往前一步，“我懂一个父亲失去儿子有多痛。可我也懂——有些人死了，是因为他们该死。而有些人活着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活着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废话，抬手就把玉简往石碑凹槽里塞。
“找死！”张辅怒吼，挥手又打出三道符火。
云璃咬牙，用尽最后力气催动妖力，护盾猛然扩张，硬生生扛住三道攻击。就在符火炸裂的瞬间，玉简“咔”地一声嵌入石碑！
刹那间，整座石碑爆发出刺目强光！
无数符文从碑面浮起，环绕旋转，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，直冲穹顶。火海被这股力量震得倒卷而回，火焰如潮水般退去，露出后面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。
张辅被气浪掀翻在地，杖也丢了，狼狈地趴在地上咳嗽。
小六惊喜地冲过来：“姐姐！成了！通了！”
云璃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，胸口疼得像要裂开。凝魂珠的护盾彻底碎裂，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。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的印记，那里已经变成了焦黑色，轻轻一碰就火辣辣地疼。
“没事。”她对小六笑了笑，“死不了。”
小六眼眶红了：“可你都伤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伤成这样才说明我没偷懒。”她扶着石碑站稳，抬头看向那条新出现的阶梯，“上面应该就是塔顶了。真相的最后一块，就在那儿。”
张辅这时挣扎着爬起来，还想阻拦，可刚迈出一步，脚下石砖突然下陷，整个人“噗通”掉进一个暗坑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，动弹不得。
“哎哟！”他惨叫，“救命！快拉我上去！”
小六跑过去瞅了他一眼，乐了：“活该！这坑八成是专门给你这种贪心人准备的。”
云璃看了那坑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别理他，让他多吹会风，降降火气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就要往上走。
小六赶紧跟上：“等等我！我陪你！”
“不用。”云璃摇头，“你留在这里，看着这家伙，别让他偷偷爬出来搞破坏。另外——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给小六，“这是我娘留下的狐牙，你收着。万一我没能回来，你就拿着它去找北狄的阿史那珠，她答应过会庇护我们狐族遗孤。”
小六一听急了：“姐姐！你别说这种话！你肯定能回来！你还要教我变成白狐呢！还要带我去海边看海兽跳舞呢！”
云璃揉了揉他的脑袋，这次没笑，只是轻轻说：“听话。”
然后她转身，独自踏上阶梯。
台阶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行。两侧没有栏杆，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偶尔还能听见火焰余烬掉落的声音。空气越来越热，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脚步沉重，却坚定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终于看见前方有光。
那是一扇圆形的天窗，外面是夜空，繁星点点。窗下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面写着四个字：《永昌实录》。
云璃走过去，没急着翻书，而是先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露天的圆形平台，四周围着矮墙，墙上刻着历代帝王的名字。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，柱顶镶嵌着一面铜镜，镜面朝天，映着星光。
她走到桌前，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就是一道圣旨：
“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，九尾狐族勾结北狄，图谋叛乱，着即围剿，格杀勿论。钦此。”
落款是先帝御笔。
云璃冷笑：“编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她继续往后翻，却发现后面的纸页全被烧毁了，只剩焦黑的边缘。
她皱眉，正想查看其他线索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平台上空无一人。
可那脚步声还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，慢慢靠近。
她握紧玉簪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脚步声停了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。
就在这时，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她。
是一个披着灰袍的老者，左眼蒙着白绫，右手拄着桃木杖，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。
云璃浑身一僵，缓缓转身。
身后，空荡荡的。
可她知道——他在。
“老头子。”她嗓音有点哑，“你又躲这儿偷看？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感觉肩上好像被轻轻拍了一下，像小时候犯错后，他一边骂一边给她披外衣那样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《永昌实录》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本书根本不是真相。
真正的真相，从来就不在纸上。
而在那些她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、亲手触碰到的记忆里。
母亲的怀抱，长老的背影，玄机的遗言，燕无咎的信任，小六的眼泪……这些才是真实的。
她把书合上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你不用再藏了。”
风停了。
星月依旧。
她站在塔顶，望着远方的皇宫轮廓，低声说：“接下来的路，我自己走。”
她转身，准备下阶。
就在这时，铜镜忽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。
她回头。
镜面上，浮现出一行字：
“第七层已破，然火关未熄。欲登塔顶，需以血祭路。”
“还挺会躲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“鞋底带机关，走一步喷点油，好掩盖气息？可你忘了——狐狸鼻子灵。”
她蹲下身，指尖蹭了蹭脚印边缘残留的一点滑腻感，闻了闻：“火油味……还混着点铁锈。要么是塔里的老机关漏了，要么就是你身上带着能引火的东西。”她眯起眼，“八成是后者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，像是齿轮开始转动。紧接着，四面石墙“咔咔”作响，裂开数道缝隙，橙红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，空气一下子变得滚烫。
云璃猛地往后跳了一步，肩胛骨差点撞上刚升起的石刺。她站稳后抬头一看，整间石室的墙壁正在缓缓打开，露出后面一片翻腾的火海。火焰不是静止燃烧的那种，而是像浪一样起伏，一波接一波地朝她扑来，热风卷着火星子打在脸上，烫得皮肤发红。
“哟，这阵仗。”她抬手挡了挡脸，“比青楼后厨炸油锅还猛。”
她正说着，一道黑影“嗖”地从对面暗门窜出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云璃瞳孔一缩，本能地甩出玉簪化成的银针，可那影子早就在空中拐了个弯，轻巧落地，竟是个穿着灰鼠皮短打的少年，手里还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姐姐！等等我！”小六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额头上全是汗，“我可算追上你了！”
云璃愣了一下，随即皱眉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我不是让你守在第三层等消息吗？”
“等不了啦！”小六把布包往地上一放，喘着气说，“我听见机关响，知道你闯到第七层了，赶紧顺着通风道爬上来。你一个人进这种地方，我不放心！再说了——”他指了指那片火海，“这火不对劲，烧得邪门。”
云璃看了他一眼，没骂人，反而点了点头：“行吧，既然来了，就别光站着喘气。说说，哪儿邪门？”
小六抹了把汗，凑近墙缝仔细瞧：“你看那火苗，不是往上蹿，是横着走的。而且颜色也不对，底下偏蓝，上面发紫，分明是加了药的‘焚心焰’。这玩意专烧妖力，沾上一点，轻则脱层皮，重则妖丹碎裂。”
云璃“啧”了一声：“难怪刚才那家伙走得那么急，原来是怕被火烧到尾巴。”
“谁？”小六一惊，“还有别人来过？”
“脚印还在地上呢。”云璃用簪子点了点地面，“鞋底带机关，走路留油，明显不想让人追。但技术不过关，油洒多了，味道盖不住。”
小六吸了吸鼻子，脸色变了：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张辅府上用的那种灯油！他家的灯笼芯子里掺了硫磺粉，烧起来就是这个味儿！”
“张辅？”云璃挑眉，“他的人来这儿干什么？偷东西？放火？还是……抢在我前头拿玉简？”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“永昌密档”，确认还在。可心里却更沉了——如果张辅的人已经到了第七层，那说明他们也知道了真相的存在。而更可怕的是，对方不仅知道，还敢在这种地方动手，胆子不小。
小六看她脸色不对，赶紧说：“姐姐，要不咱先退一步？等燕无咎那边派援兵过来？或者叫隐世长老想办法？这火看着就不讲理，硬闯太危险。”
“退？”云璃冷笑一声，“我都走到这儿了，前面是火，后面是二十年的债，你说我往哪儿退？”
她说完，抬脚就往火海里迈。
小六吓得一把抱住她腰：“姐姐！你疯啦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！”
“我没疯。”云璃掰开他的手，语气平静，“我只是知道——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完。别人替不了，你也拦不住。”
小六咬着嘴唇，眼圈有点发红：“可你要是出了事，谁给我做桂花糕？谁教我用幻术骗人？谁……谁管我吃不吃得饱？”
云璃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傻小子，我还没死呢，你就开始哭丧了？再说了，我要是真栽在这儿，你也得活着出去，把我爱吃的东西都尝一遍，然后告诉我——人间到底有多热闹。”
小六哽了一下，松开手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云璃摸了摸他的脑袋，动作很轻：“乖，站远点，待会火大了，别烤糊了你的毛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面向火海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踏入烈焰之中。
火焰立刻缠上她的裙摆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她没跑，也没闪，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石砖就会“咔”地陷下一寸，仿佛随时会塌。火舌舔过她的手臂，皮肤立刻泛红起泡，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闭上眼，回忆起刚才在第六层看到的画面——母亲抱着她冲进雨夜，长老接过她转身逃亡，玄机躺在茅屋里说“你要活下去”。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，比这火还烫。
她睁开眼，低声说：“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活。可我也知道，只有我把这事做完，才算真正活过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加快脚步，冲进火势最猛的中央区域。
火焰瞬间将她吞没。
小六在岸边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，双手紧紧抓着布包角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冲进去救她，可又知道自己的妖力不够，进去也是送死。
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，忽然看见火海中亮起一道金光。
那光起初很小，像一颗星，可转眼就暴涨，形成一个圆形的屏障，把云璃护在中间。火焰撞在光罩上，竟被弹开，烧不出半点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六瞪大眼，“凝魂珠的反应？”
没错，正是凝魂珠。
随着云璃一步步深入火海，锁骨下方的封印印记越来越烫，最后“啪”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，一道金丝般的光芒从中溢出，自动织成护盾，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但这护盾并不稳定，每撑过一波火焰冲击，就会晃一下，裂缝也越来越多。显然，凝魂珠的力量正在被剧烈消耗。
云璃感觉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，呼吸都带着焦味。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，嘴里还不忘念叨：“老头子，你说这珠子能护我一次，可没说只能用一次吧？这次算借的，回头我还你十颗灵果，行不行？”
她这话当然没人回答，可奇怪的是，那护盾居然真的稳了一瞬。
她差点笑出声：“嘿，你还真听得懂人话？”
终于，她走到了火海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，表面刻满符文，正中央有个凹槽，形状和她怀里的玉简一模一样。
云璃伸手把玉简掏出来，正要放进去——
“别动！”
一声大喝从侧面传来。
她猛地扭头，只见火海另一侧的墙上裂开一道暗门，一个身穿青色鹤氅的老者踉跄冲出，手里拄着紫檀木杖，白须乱颤，正是张辅！
但他看起来狼狈极了，左袖烧没了半截，脸上有几道灼伤，嘴角还挂着血。显然，他也刚从火里挣扎过来。
“妖女！”张辅指着云璃，声音嘶哑，“把玉简交出来！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！”
云璃冷冷看着他：“哦？那你就能碰？刚才躲在暗处偷看的人是不是你？踩着机关靴、洒着灯油、想抢先一步拿玉简的人，是不是也是你？”
张辅脸色一变，随即强撑镇定：“胡言乱语！本官奉旨巡查镇妖塔，发现你私闯禁地，意图窃取朝廷机密，速速束手就擒！”
“呵。”云璃笑了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奉旨？谁的旨？慕容昭的？还是你床底下藏的那份假圣旨？”
张辅怒极：“放肆！”
他举起紫檀杖，杖头一点，一道符纸飞出，在空中燃起绿火，直扑云璃面门。
云璃早有防备，抬手一挥，凝魂珠的护盾立刻转向，将符火弹开。可这一击虽挡下，护盾却“咔”地裂开更大缝隙，金光开始闪烁不定。
“不好！”小六在远处喊，“姐姐，珠子撑不住了！”
云璃也知道情况危急，但她不能退。她盯着张辅，忽然问：“你儿子是怎么死的？”
张辅一怔。
“燕无咎杀你儿子，是因为他贪污军饷，导致边关将士饿死冻死。”云璃慢慢说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为什么会贪？是谁在他耳边吹风，说‘与其等死，不如捞一笔’？是你自己。是你先教他不要信朝廷，不要信律法，只要有钱有权，就能活得久。”
张辅脸色铁青：“住口！你懂什么！”
“我懂。”云璃往前一步，“我懂一个父亲失去儿子有多痛。可我也懂——有些人死了，是因为他们该死。而有些人活着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活着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废话，抬手就把玉简往石碑凹槽里塞。
“找死！”张辅怒吼，挥手又打出三道符火。
云璃咬牙，用尽最后力气催动妖力，护盾猛然扩张，硬生生扛住三道攻击。就在符火炸裂的瞬间，玉简“咔”地一声嵌入石碑！
刹那间，整座石碑爆发出刺目强光！
无数符文从碑面浮起，环绕旋转，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，直冲穹顶。火海被这股力量震得倒卷而回，火焰如潮水般退去，露出后面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。
张辅被气浪掀翻在地，杖也丢了，狼狈地趴在地上咳嗽。
小六惊喜地冲过来：“姐姐！成了！通了！”
云璃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，胸口疼得像要裂开。凝魂珠的护盾彻底碎裂，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。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的印记，那里已经变成了焦黑色，轻轻一碰就火辣辣地疼。
“没事。”她对小六笑了笑，“死不了。”
小六眼眶红了：“可你都伤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伤成这样才说明我没偷懒。”她扶着石碑站稳，抬头看向那条新出现的阶梯，“上面应该就是塔顶了。真相的最后一块，就在那儿。”
张辅这时挣扎着爬起来，还想阻拦，可刚迈出一步，脚下石砖突然下陷，整个人“噗通”掉进一个暗坑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，动弹不得。
“哎哟！”他惨叫，“救命！快拉我上去！”
小六跑过去瞅了他一眼，乐了：“活该！这坑八成是专门给你这种贪心人准备的。”
云璃看了那坑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别理他，让他多吹会风，降降火气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就要往上走。
小六赶紧跟上：“等等我！我陪你！”
“不用。”云璃摇头，“你留在这里，看着这家伙，别让他偷偷爬出来搞破坏。另外——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给小六，“这是我娘留下的狐牙，你收着。万一我没能回来，你就拿着它去找北狄的阿史那珠，她答应过会庇护我们狐族遗孤。”
小六一听急了：“姐姐！你别说这种话！你肯定能回来！你还要教我变成白狐呢！还要带我去海边看海兽跳舞呢！”
云璃揉了揉他的脑袋，这次没笑，只是轻轻说：“听话。”
然后她转身，独自踏上阶梯。
台阶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行。两侧没有栏杆，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偶尔还能听见火焰余烬掉落的声音。空气越来越热，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脚步沉重，却坚定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终于看见前方有光。
那是一扇圆形的天窗，外面是夜空，繁星点点。窗下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面写着四个字：《永昌实录》。
云璃走过去，没急着翻书，而是先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露天的圆形平台，四周围着矮墙，墙上刻着历代帝王的名字。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，柱顶镶嵌着一面铜镜，镜面朝天，映着星光。
她走到桌前，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就是一道圣旨：
“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，九尾狐族勾结北狄，图谋叛乱，着即围剿，格杀勿论。钦此。”
落款是先帝御笔。
云璃冷笑：“编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她继续往后翻，却发现后面的纸页全被烧毁了，只剩焦黑的边缘。
她皱眉，正想查看其他线索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平台上空无一人。
可那脚步声还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，慢慢靠近。
她握紧玉簪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脚步声停了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。
就在这时，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她。
是一个披着灰袍的老者，左眼蒙着白绫，右手拄着桃木杖，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。
云璃浑身一僵，缓缓转身。
身后，空荡荡的。
可她知道——他在。
“老头子。”她嗓音有点哑，“你又躲这儿偷看？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感觉肩上好像被轻轻拍了一下，像小时候犯错后，他一边骂一边给她披外衣那样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《永昌实录》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本书根本不是真相。
真正的真相，从来就不在纸上。
而在那些她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、亲手触碰到的记忆里。
母亲的怀抱，长老的背影，玄机的遗言，燕无咎的信任，小六的眼泪……这些才是真实的。
她把书合上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你不用再藏了。”
风停了。
星月依旧。
她站在塔顶，望着远方的皇宫轮廓，低声说：“接下来的路，我自己走。”
她转身，准备下阶。
就在这时，铜镜忽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。
她回头。
镜面上，浮现出一行字：
“第七层已破，然火关未熄。欲登塔顶，需以血祭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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