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璃刚踏上第七层通向塔顶的阶梯，脚底还残留着火海炙烤后的焦味。石阶滚烫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，但她没停。背后是崩塌的火关，面前是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陡坡，两侧无栏，往下看去黑黢黢一片，偶尔有火星子从下方飘起，旋即熄灭。
她一只手扶着墙，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刻痕——那些年岁久远的符文已被高温烤得发脆，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另一只手攥紧了狐尾玉簪，簪尖微微颤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这地方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张辅掉进暗坑时那声惨叫还在耳边回荡，可自打她离开那间石室，一路上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。风也不吹，火不响，连机关转动的“咔哒”声都没再出现过。就像整座塔突然睡着了，只剩她一个人往上爬。
她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“小六应该还在下面守着。”她低声自语，“老头子要是真在，这时候也该蹦出来骂我两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刮擦声。
不是石头裂开，也不是金属摩擦，更像是……爪子蹭过岩壁。
云璃瞳孔一缩，立刻贴墙而立，抬头望去。
上面七八步远的地方，一块凸出的石砖微微晃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眯起眼，没动。
三息之后，那块石砖又动了。
这次她看清了——一只灰毛耳朵从砖后探出来，飞快地左右扫了两下，又缩回去。
“……小六？”她皱眉，“你不是说在下面看着张辅吗？怎么偷偷跟上来了？”
没人应答。
但那块石砖终于被推开，一个瘦小的身影猫着腰钻了出来，正是小六。他满脸是汗，额头上沾着灰，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鼓囊囊的布包，一看就是一路爬通风道上来的。
“姐姐！”他压低声音喊，“别往前走了！上面有埋伏！”
云璃没急着上去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谁的埋伏？赵全的人？还是张辅还有同伙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小六喘着气，眼神发慌，“是冲你来的。我在第三层就闻见味儿了——有人在路上洒了‘断魂香’，专克妖族嗅觉。还好我带了狐牙，咬一口提神，不然早晕过去了。”
云璃眉头一跳：“断魂香？这不是宫里禁用的东西吗？连慕容昭都不敢明着用。”
“可它就在上面。”小6指了指上方，“不止香，我还看见箭槽——藏在墙缝里的那种，一按机关就能齐射。而且不是普通箭，箭头泛蓝光，淬了毒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箭，递给她看。
箭镞确实泛着幽蓝，像是泡过某种药水。云璃接过一看，指尖刚碰到金属，就感到一阵刺麻顺着皮肤往上爬，赶紧甩手扔开。
“好家伙，这是‘蚀骨露’，沾血即入髓，半个时辰内能让妖力尽散。”她冷笑，“还真是为我量身定做的。”
小六点头：“他们知道你要上来，早就布置好了。我本来想绕路提醒你，可通风道太窄，我只能爬一段、停一段，生怕被发现。”
云璃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现在上来干嘛？送死？”
“我不上来谁替你挡？”小六咧嘴一笑，露出那两颗小虎牙，“你说过，我是你最得力的妖仆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拍拍胸脯，“我皮糙肉厚，中一箭死不了。”
“胡闹。”云璃语气重了些，“你知不知道这一排箭槽要是全放出来，你能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？”
“不大。”小六老实承认，“但我跑得快，又会缩骨，躲得过去一半。只要能给你争取三五个呼吸的时间，你就安全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云璃沉默了几秒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，动作很轻：“傻小子，我不是让你活着看人间热闹吗？你自己死了，还怎么看？”
“我可以先帮你把路清干净啊。”小六挠挠头，“等你登顶了，真相大白了，我再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也不迟。”
云璃还想说什么，却被他抢先一步打断：“姐姐，你信我一次行不行？从小到大，哪次我没听你的？就这一次，让我自己做主。”
他说完，不等她回应，猛地转身，手脚并用地往上面爬去。
“小六！”云璃低喝。
他已经窜出去好几步，回头冲她眨了眨眼：“放心，我命硬得很！”
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拐角处。
云璃站在原地，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她知道拦不住他，也知道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。可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——不是气，是急，是疼。
她咬牙，慢慢靠墙蹲下，耳朵竖着，听着上面的动静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
接着，是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，由缓至疾，像是有人在快速移动。
然后是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机关触发了。
下一瞬，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，箭矢如雨般从墙缝中射出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空气。云璃本能地抬手准备催动残存的妖力护体，可就在这刹那，一道灰影猛地扑向前方——
“砰！”
“嗤啦！”
几支箭狠狠扎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呃啊！”小六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钉在墙上，右肩和左腿各插着一支毒箭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短打衣襟。
但他没倒。
他死死扒住墙壁，另一只手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朝前方猛掷出去。
那是他之前偷藏的“爆炎粉”，遇空气即燃，专用来炸机关锁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前方箭槽附近炸开一团火光，火星四溅，几处隐藏的发射口当场被毁，剩下的箭矢因结构失衡纷纷歪斜射偏，有的甚至反插进墙体。
趁着这个空档，小六拼尽全力从墙上拔出一支箭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仍强撑着往前爬了两步，用身体堵住另一个未被引爆的箭槽出口。
“姐姐——快走！”他回头大喊，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污迹，“别管我！上面还有路！”
云璃已经冲了上去。
她一把将他从墙上拽下来，背在背上就往上冲。台阶陡峭，她的脚步有些踉跄，但速度一点没慢。
“闭嘴。”她喘着气说，“谁准你替我挡箭了？你是我的妖仆，不是盾牌。”
“可我也……是你弟弟啊。”小六靠在她背上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你不认，我也认……从小到大，你给我吃的，教我说话，救我性命……这些事，我都记得。”
云璃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她没停下，反而更快了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说，“等你伤好了，我罚你一个月不准吃桂花糕，还得抄十遍《妖律》。”
小六笑了下，嘴角渗出血丝：“抄就抄……反正你也念不过我。”
他们终于冲出了最后一段阶梯，来到一处露天平台。
这里比第七层宽得多，四周矮墙环绕，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，柱顶嵌着一面铜镜，正映着夜空星斗。石桌上摆着一本烧焦边的册子，封面写着《永昌实录》四个字。
云璃顾不上看这些，先把小六放下，让他靠着墙坐好。她撕开他的衣袖，查看伤口——毒箭入肉不深，但蓝色的毒素已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，皮肤周围泛出青紫。
“蚀骨露发作得很快。”她皱眉，“得马上逼毒。”
她抽出玉簪，在他伤口周围轻轻划了几道口子，又运起最后一点妖力，将手掌贴在他背部命门穴上，缓缓引导毒素外排。
小六疼得直抽气，却一直忍着没叫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云璃说，“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
“不说。”他摇头，“说了你就心疼，心疼就不肯让我干大事了。”
云璃手上一顿，差点戳到他脊椎。
“你现在做的事就很蠢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什么叫大事？拿命去填别人的陷阱？你以为你死了我会高兴？”
“可我不想看你受伤。”小六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你是九尾狐族唯一的血脉，是长老拼死保护的人，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你要是没了，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云璃没说话。
她只是加快了运气的速度。
片刻后，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流出，滴落在地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像是被地面腐蚀。
毒素排出一部分后，小六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。他靠在墙上，喘着气，忽然问：“姐姐，上面……是不是就是终点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云璃环顾四周，“这地方看着不像还有机关，应该是最后一关了。”
“那你去看吧。”小六指了指石桌，“我帮你看着后路。”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，看什么后路？”
“我能。”他坚持，“你看书的时候，我就盯着楼梯口。要是有人上来，我就喊你。”
云璃看他那副倔样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爱盯就盯。”
她起身走向石桌，拿起那本《永昌实录》，翻开第一页。
依旧是那道伪造的圣旨：
“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，九尾狐族勾结北狄，图谋叛乱，着即围剿，格杀勿论。钦此。”
落款是先帝御笔。
她冷笑一声，继续往后翻。
纸页依旧焦黑，无法辨认内容。但她注意到，某些残片边缘似乎有刮擦痕迹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文字。
“不是烧毁那么简单。”她嘀咕，“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的内容。”
她把书放下，转而看向那面铜镜。
镜面朝天，映着漫天星辰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忽然发现其中一颗星的位置不太对——明明别的星星都在缓慢移动，唯独它静止不动，而且亮度越来越高。
“怪事。”她伸手想去碰。
指尖还没碰到镜面，镜子突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，一行字缓缓浮现于镜中：
“第七层已破，然火关未熄。欲登塔顶，需以血祭路。”
云璃皱眉：“血祭？谁的血？”
她回头看了眼小六。
少年正靠在墙边，一手按着伤口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个布包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。听到声音，他扭头问：“姐姐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云璃收回视线，“你好好待着，别乱动。”
她说完，又看向铜镜。
那行字还在，而且颜色越来越深，像是用鲜血写成。
她想了想，从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，让血滴在镜面上。
血珠落下，瞬间蒸发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不是随便谁的血。”她喃喃，“得是符合条件的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小六。
少年察觉她的目光，疑惑地问：“你瞅我干嘛？”
云璃没答。
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她走回石桌前，轻轻合上《永昌实录》，然后蹲在小六面前，认真看着他：“你刚才说，你是我的弟弟？”
“嗯！”小六用力点头，“你不认，我也认！”
“那好。”云璃伸手握住他的手，“我现在正式认你当弟弟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云璃的亲弟弟，生死与共，荣辱同担。”
小六愣住了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：“姐……姐姐？”
“别哭。”云璃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男子汉流血不流泪。”
她说完，忽然抬起手，对着自己的心口一拍。
一道金光从她体内涌出，顺着掌心流入小六体内。
这是她封存在体内的最后一丝本源妖力，虽不足以重塑妖丹，但足以激活血脉共鸣。
小六浑身一震，仿佛被雷劈中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瞳孔放大，呼吸急促。
片刻后，他额头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灰色纹路，形状像是一枚小小的狐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颤抖着摸上去。
“认亲契。”云璃说，“从此以后，我们的命连在一起。你若死，我必感知；我若有难，你也逃不掉。”
小六怔怔地看着她，忽然扑上去抱住她脖子：“姐姐！你对我太好了！我……我一定好好活着，绝不让你失望！”
云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接下来这件事，必须由你来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上去。”她指着铜镜，“把手放在镜面上，让它照见你的血。”
小六一愣：“我？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自愿追随我的灰狐，因为你刚刚以身挡箭，因为你愿意为我付出性命。”云璃看着他，“更重要的是——你的心够干净。不像我，沾过太多恨，太多杀戮。这镜子要的不是力量，是纯粹的‘舍’。”
小六听懂了。
他慢慢松开怀抱，抹了把脸，站起身来。
腿还在抖，伤口还在流血，但他一步步走向铜镜，脚步坚定。
云璃跟在他身后，保持三步距离，没有再上前。
小六站在镜前，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沾血的手掌，轻轻贴在镜面上。
刹那间，镜中光芒暴涨。
那行“需以血祭路”的字迹瞬间融化，化作一道金色细流，顺着镜框流淌而下，最终汇聚在底座的一个凹槽里。
凹槽注满后，整根青铜柱开始震动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鸣响传遍整座镇妖塔。
紧接着，平台中央的地砖缓缓裂开，露出一条向上的螺旋阶梯，阶梯尽头透出柔和的白光。
成了。
真正的塔顶之路，开启了。
小六转过身，脸上带着笑，虚弱地说：“姐姐……我做到了。”
云璃点点头，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：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躺一会儿吗？”他眼皮打架，“有点困……”
“能。”云璃把他背起来，“等我们上去，我就让你睡个够。”
她背着小六，踏上新出现的阶梯。
台阶宽阔平稳，两侧镶嵌着发光的晶石，照亮前路。空气变得清新，不再闷热，反而带着一丝凉意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脚步沉稳。
背后的平台上，铜镜中的光芒渐渐褪去，恢复平静。
唯有那滴留在镜面中央的血珠，久久未散，在星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一只手扶着墙，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刻痕——那些年岁久远的符文已被高温烤得发脆，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另一只手攥紧了狐尾玉簪，簪尖微微颤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这地方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张辅掉进暗坑时那声惨叫还在耳边回荡，可自打她离开那间石室，一路上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。风也不吹，火不响，连机关转动的“咔哒”声都没再出现过。就像整座塔突然睡着了，只剩她一个人往上爬。
她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“小六应该还在下面守着。”她低声自语，“老头子要是真在，这时候也该蹦出来骂我两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刮擦声。
不是石头裂开，也不是金属摩擦，更像是……爪子蹭过岩壁。
云璃瞳孔一缩，立刻贴墙而立，抬头望去。
上面七八步远的地方，一块凸出的石砖微微晃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眯起眼，没动。
三息之后，那块石砖又动了。
这次她看清了——一只灰毛耳朵从砖后探出来，飞快地左右扫了两下，又缩回去。
“……小六？”她皱眉，“你不是说在下面看着张辅吗？怎么偷偷跟上来了？”
没人应答。
但那块石砖终于被推开，一个瘦小的身影猫着腰钻了出来，正是小六。他满脸是汗，额头上沾着灰，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鼓囊囊的布包，一看就是一路爬通风道上来的。
“姐姐！”他压低声音喊，“别往前走了！上面有埋伏！”
云璃没急着上去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谁的埋伏？赵全的人？还是张辅还有同伙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小六喘着气，眼神发慌，“是冲你来的。我在第三层就闻见味儿了——有人在路上洒了‘断魂香’，专克妖族嗅觉。还好我带了狐牙，咬一口提神，不然早晕过去了。”
云璃眉头一跳：“断魂香？这不是宫里禁用的东西吗？连慕容昭都不敢明着用。”
“可它就在上面。”小6指了指上方，“不止香，我还看见箭槽——藏在墙缝里的那种，一按机关就能齐射。而且不是普通箭，箭头泛蓝光，淬了毒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箭，递给她看。
箭镞确实泛着幽蓝，像是泡过某种药水。云璃接过一看，指尖刚碰到金属，就感到一阵刺麻顺着皮肤往上爬，赶紧甩手扔开。
“好家伙，这是‘蚀骨露’，沾血即入髓，半个时辰内能让妖力尽散。”她冷笑，“还真是为我量身定做的。”
小六点头：“他们知道你要上来，早就布置好了。我本来想绕路提醒你，可通风道太窄，我只能爬一段、停一段，生怕被发现。”
云璃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现在上来干嘛？送死？”
“我不上来谁替你挡？”小六咧嘴一笑，露出那两颗小虎牙，“你说过，我是你最得力的妖仆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拍拍胸脯，“我皮糙肉厚，中一箭死不了。”
“胡闹。”云璃语气重了些，“你知不知道这一排箭槽要是全放出来，你能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？”
“不大。”小六老实承认，“但我跑得快，又会缩骨，躲得过去一半。只要能给你争取三五个呼吸的时间，你就安全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云璃沉默了几秒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，动作很轻：“傻小子，我不是让你活着看人间热闹吗？你自己死了，还怎么看？”
“我可以先帮你把路清干净啊。”小六挠挠头，“等你登顶了，真相大白了，我再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也不迟。”
云璃还想说什么，却被他抢先一步打断：“姐姐，你信我一次行不行？从小到大，哪次我没听你的？就这一次，让我自己做主。”
他说完，不等她回应，猛地转身，手脚并用地往上面爬去。
“小六！”云璃低喝。
他已经窜出去好几步，回头冲她眨了眨眼：“放心，我命硬得很！”
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拐角处。
云璃站在原地，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她知道拦不住他，也知道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。可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——不是气，是急，是疼。
她咬牙，慢慢靠墙蹲下，耳朵竖着，听着上面的动静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
接着，是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，由缓至疾，像是有人在快速移动。
然后是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机关触发了。
下一瞬，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，箭矢如雨般从墙缝中射出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空气。云璃本能地抬手准备催动残存的妖力护体，可就在这刹那，一道灰影猛地扑向前方——
“砰！”
“嗤啦！”
几支箭狠狠扎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呃啊！”小六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钉在墙上，右肩和左腿各插着一支毒箭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短打衣襟。
但他没倒。
他死死扒住墙壁，另一只手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朝前方猛掷出去。
那是他之前偷藏的“爆炎粉”，遇空气即燃，专用来炸机关锁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前方箭槽附近炸开一团火光，火星四溅，几处隐藏的发射口当场被毁，剩下的箭矢因结构失衡纷纷歪斜射偏，有的甚至反插进墙体。
趁着这个空档，小六拼尽全力从墙上拔出一支箭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仍强撑着往前爬了两步，用身体堵住另一个未被引爆的箭槽出口。
“姐姐——快走！”他回头大喊，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污迹，“别管我！上面还有路！”
云璃已经冲了上去。
她一把将他从墙上拽下来，背在背上就往上冲。台阶陡峭，她的脚步有些踉跄，但速度一点没慢。
“闭嘴。”她喘着气说，“谁准你替我挡箭了？你是我的妖仆，不是盾牌。”
“可我也……是你弟弟啊。”小六靠在她背上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你不认，我也认……从小到大，你给我吃的，教我说话，救我性命……这些事，我都记得。”
云璃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她没停下，反而更快了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说，“等你伤好了，我罚你一个月不准吃桂花糕，还得抄十遍《妖律》。”
小六笑了下，嘴角渗出血丝：“抄就抄……反正你也念不过我。”
他们终于冲出了最后一段阶梯，来到一处露天平台。
这里比第七层宽得多，四周矮墙环绕，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，柱顶嵌着一面铜镜，正映着夜空星斗。石桌上摆着一本烧焦边的册子，封面写着《永昌实录》四个字。
云璃顾不上看这些，先把小六放下，让他靠着墙坐好。她撕开他的衣袖，查看伤口——毒箭入肉不深，但蓝色的毒素已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，皮肤周围泛出青紫。
“蚀骨露发作得很快。”她皱眉，“得马上逼毒。”
她抽出玉簪，在他伤口周围轻轻划了几道口子，又运起最后一点妖力，将手掌贴在他背部命门穴上，缓缓引导毒素外排。
小六疼得直抽气，却一直忍着没叫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云璃说，“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
“不说。”他摇头，“说了你就心疼，心疼就不肯让我干大事了。”
云璃手上一顿，差点戳到他脊椎。
“你现在做的事就很蠢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什么叫大事？拿命去填别人的陷阱？你以为你死了我会高兴？”
“可我不想看你受伤。”小六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你是九尾狐族唯一的血脉，是长老拼死保护的人，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你要是没了，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云璃没说话。
她只是加快了运气的速度。
片刻后，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流出，滴落在地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像是被地面腐蚀。
毒素排出一部分后，小六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。他靠在墙上，喘着气，忽然问：“姐姐，上面……是不是就是终点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云璃环顾四周，“这地方看着不像还有机关，应该是最后一关了。”
“那你去看吧。”小六指了指石桌，“我帮你看着后路。”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，看什么后路？”
“我能。”他坚持，“你看书的时候，我就盯着楼梯口。要是有人上来，我就喊你。”
云璃看他那副倔样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爱盯就盯。”
她起身走向石桌，拿起那本《永昌实录》，翻开第一页。
依旧是那道伪造的圣旨：
“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，九尾狐族勾结北狄，图谋叛乱，着即围剿，格杀勿论。钦此。”
落款是先帝御笔。
她冷笑一声，继续往后翻。
纸页依旧焦黑，无法辨认内容。但她注意到，某些残片边缘似乎有刮擦痕迹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文字。
“不是烧毁那么简单。”她嘀咕，“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的内容。”
她把书放下，转而看向那面铜镜。
镜面朝天，映着漫天星辰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忽然发现其中一颗星的位置不太对——明明别的星星都在缓慢移动，唯独它静止不动，而且亮度越来越高。
“怪事。”她伸手想去碰。
指尖还没碰到镜面，镜子突然“叮”地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，一行字缓缓浮现于镜中：
“第七层已破，然火关未熄。欲登塔顶，需以血祭路。”
云璃皱眉：“血祭？谁的血？”
她回头看了眼小六。
少年正靠在墙边，一手按着伤口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个布包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。听到声音，他扭头问：“姐姐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云璃收回视线，“你好好待着，别乱动。”
她说完，又看向铜镜。
那行字还在，而且颜色越来越深，像是用鲜血写成。
她想了想，从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，让血滴在镜面上。
血珠落下，瞬间蒸发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不是随便谁的血。”她喃喃，“得是符合条件的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小六。
少年察觉她的目光，疑惑地问：“你瞅我干嘛？”
云璃没答。
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她走回石桌前，轻轻合上《永昌实录》，然后蹲在小六面前，认真看着他：“你刚才说，你是我的弟弟？”
“嗯！”小六用力点头，“你不认，我也认！”
“那好。”云璃伸手握住他的手，“我现在正式认你当弟弟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云璃的亲弟弟，生死与共，荣辱同担。”
小六愣住了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：“姐……姐姐？”
“别哭。”云璃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男子汉流血不流泪。”
她说完，忽然抬起手，对着自己的心口一拍。
一道金光从她体内涌出，顺着掌心流入小六体内。
这是她封存在体内的最后一丝本源妖力，虽不足以重塑妖丹，但足以激活血脉共鸣。
小六浑身一震，仿佛被雷劈中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瞳孔放大，呼吸急促。
片刻后，他额头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灰色纹路，形状像是一枚小小的狐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颤抖着摸上去。
“认亲契。”云璃说，“从此以后，我们的命连在一起。你若死，我必感知；我若有难，你也逃不掉。”
小六怔怔地看着她，忽然扑上去抱住她脖子：“姐姐！你对我太好了！我……我一定好好活着，绝不让你失望！”
云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接下来这件事，必须由你来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上去。”她指着铜镜，“把手放在镜面上，让它照见你的血。”
小六一愣：“我？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自愿追随我的灰狐，因为你刚刚以身挡箭，因为你愿意为我付出性命。”云璃看着他，“更重要的是——你的心够干净。不像我，沾过太多恨，太多杀戮。这镜子要的不是力量，是纯粹的‘舍’。”
小六听懂了。
他慢慢松开怀抱，抹了把脸，站起身来。
腿还在抖，伤口还在流血，但他一步步走向铜镜，脚步坚定。
云璃跟在他身后，保持三步距离，没有再上前。
小六站在镜前，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沾血的手掌，轻轻贴在镜面上。
刹那间，镜中光芒暴涨。
那行“需以血祭路”的字迹瞬间融化，化作一道金色细流，顺着镜框流淌而下，最终汇聚在底座的一个凹槽里。
凹槽注满后，整根青铜柱开始震动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鸣响传遍整座镇妖塔。
紧接着，平台中央的地砖缓缓裂开，露出一条向上的螺旋阶梯，阶梯尽头透出柔和的白光。
成了。
真正的塔顶之路，开启了。
小六转过身，脸上带着笑，虚弱地说：“姐姐……我做到了。”
云璃点点头，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：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躺一会儿吗？”他眼皮打架，“有点困……”
“能。”云璃把他背起来，“等我们上去，我就让你睡个够。”
她背着小六，踏上新出现的阶梯。
台阶宽阔平稳，两侧镶嵌着发光的晶石，照亮前路。空气变得清新，不再闷热，反而带着一丝凉意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脚步沉稳。
背后的平台上，铜镜中的光芒渐渐褪去，恢复平静。
唯有那滴留在镜面中央的血珠，久久未散，在星光下泛着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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