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璃背着小六，踩在那条由青铜柱开启的螺旋阶梯上。晶石嵌在两侧墙缝里，泛着淡淡的白光，像是有人把星星碾碎了撒进石头里。台阶平缓，走起来比之前的陡坡顺当多了，可她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小六伏在她背上，呼吸一阵轻一阵重，血从他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慢慢渗出来，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，砸在台阶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，像漏了水的壶。
“你别睡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，“等上了塔顶，我给你找灵药，还能吃桂花糕，三碗都行。”
“……姐姐骗人。”小六声音发飘，“塔顶哪来的桂花糕，又不是酒楼后厨。”
“我说有就有。”她脚步没停，“你想吃几块？十块也行，我让御膳房天天做。”
“真的？”他眼皮动了动，“那我要加芝麻馅的，不要豆沙，太甜。”
“行，全听你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嘴角往上扯了扯，但背上的重量让她心口发闷。这孩子明明疼得快昏过去了，还惦记着点心，也不知道是傻还是倔。
阶梯越往上，空气越凉。起初只是微风拂面，后来渐渐有了寒意，再走几步，呼出的气都带了白雾。云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已经开始泛白，像是被霜舔过。
“怪了。”她嘀咕，“刚才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冷成这样？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机关转动。
紧接着，四周晶石的光忽然变了色，由暖白转为幽蓝。地面开始结霜，一层薄冰迅速蔓延，眨眼间就覆盖了整条台阶。她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，赶紧扶住墙壁稳住身子。
“姐……怎么了？”小六察觉到动静，勉强睁开眼。
“没事。”她咬牙，“就是路上结了点冰，滑脚。”
“冷……”小六哆嗦了一下，“我好像……进冰窖了。”
“别怕。”她把他往上托了托，“这才哪到哪，你可是敢往箭雨里冲的人，区区寒气算什么？”
她说得轻松，其实自己也不好受。妖族本就不耐极寒，尤其是她这种火系血脉偏多的狐妖，寒气会压制妖力流转。现在每走一步，体内的妖息就像被冻住了一样，滞涩难行。
又往上走了十几级，前方出现一道石门，门框上刻着四个字：“第三层·冰牢”。
门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森森寒气。
云璃停下脚步，喘了口气。她知道不能再往前了——这地方不对劲，太安静，太干净，连个灰尘都没有，显然是被人特意维持的状态。
她轻轻把小六放在地上靠墙坐着，顺手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她说，“我去前面看看情况。”
“不行！”小六一把抓住她袖子，“那里危险！我能闻到……死人的味道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她掰开他的手指，“你是伤员，我是战力，这是规矩。”
“可你也会受伤……”
“我比你皮厚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再说，我不去探路，难道让你爬过去？”
小六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松了手。
云璃站起身，握紧狐尾玉簪，推开了那扇石门。
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冰室，高约三丈，方圆数十步，四壁皆由整块寒冰砌成，光滑如镜。地面铺着厚厚的冰层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，里面似乎冻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一团，看不清轮廓。
她走近几步，才发现那是个男人的身形，双手张开呈束缚状，脸贴着冰面，五官扭曲，显然死前极度痛苦。
“倒霉蛋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死都死了，还摆这么难看的姿势。”
她绕着冰室走了一圈，发现角落里还有几具类似的尸体，全都冻在冰里，姿态各异，但无一例外都是咽喉或心口处有伤。看穿着，像是官兵打扮，腰牌上刻着“镇妖司”三个字。
“原来是追兵。”她眯起眼，“被人提前处理掉了？”
她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具尸体的脸。皮肤硬得像石头，可奇怪的是，并没有完全僵化，说明死亡时间不会太久，最多不过两个时辰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有人比我早到一步？”
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冰壁反光强烈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，但也因此藏不住任何死角。她看了一圈，没发现活人踪迹。
正准备往深处走，忽然听见身后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，石门竟自动关上了！
她快步走过去推门，纹丝不动。再仔细一看，门缝已经被冰封死，严丝合缝，连指甲都插不进去。
“搞什么名堂？”她皱眉，“关门就算了，还上冻？”
她试着用玉簪撬门缝，可刚碰上去，簪尖立刻结了一层霜，差点粘在冰上。她赶紧收手，甩了甩发麻的手指。
“这寒气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她退后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运起残存的妖力，朝着门猛地推出一掌。
掌风带着淡金色的光弧撞上门板，轰然炸开一片冰渣。可那扇门只是晃了晃，裂了几道细纹，旋即又被新凝结的冰填补完整。
“啧。”她甩了甩手腕，“还挺结实。”
她转身看向冰室中央，目光落在那根主冰柱上。那里面冻着的人影似乎比别的尸体更清晰一些，甚至能看出衣服的纹路——是宫中禁军的制式铠甲。
她走过去，绕着冰柱转了一圈，忽然发现冰面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字，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：
“勿信密道——燕无咎留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“燕无咎？他来过这儿？”
她凑近细看，确认字迹是真的，不是冰层折射造成的错觉。而且那笔画走势凌厉，收尾干脆，确实是那人一贯的书写风格。
“他什么时候上来的？比我早？还是……跟我同时？”
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，头顶忽然传来“咯吱”一声响。
抬头望去，只见天花板的冰层正在缓缓裂开，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，直直砸向地面！
云璃反应极快，立刻侧身闪避。那人重重摔在冰面上，激起一圈霜尘。
她拔出玉簪，警惕地盯着对方。
那人趴在地上咳了两声，慢慢撑起身子。一身玄色龙纹锦袍沾满了冰屑，肩甲裂了一道口子，右手虎口崩裂，正往外渗血。他抬起脸，眉骨处那道旧疤在冷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是你。”燕无咎抹了把脸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还以为赶不上了。”
云璃愣了一瞬，随即冷笑：“大秦皇帝亲自来闯镇妖塔，也不打声招呼？害得我在下面白白担心没人收尸。”
“我要是提前告诉你，你现在已经在寝宫喝茶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，“你太能惹祸，我得看着点。”
“谁要你管？”她翻了个白眼，“我还不是一个人杀到了这里？倒是你，穿得跟去上朝似的，真当这是游园会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扯了扯领口，“总不能见你的时候穿得像个叫花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可眼神却认真得吓人。云璃被看得心头一跳，赶紧移开视线。
“少贫嘴。”她指了指四周冰牢，“你怎么下来的？上面不是被我开了路吗？”
“你开的是明道。”他走向那根主冰柱，伸手摸了摸冰面，“但我走的是暗格。你在第七层触发机关的时候，我就在上面听见动静了。”
“那你看到小六替我挡箭的事了？”她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点头，“那孩子不错，忠心，胆子也大。”
“那是我弟弟。”她强调，“不是什么‘那孩子’。”
“哦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，“认亲了？”
“刚认的。”她扬起下巴，“我现在正式宣布，小六是我亲弟弟，生死与共，谁要是动他，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“挺好。”他居然笑了下，“家里热闹些，省得你整天胡闹没人管。”
“你还说我？”她瞪眼，“你自己才是无法无天的那个！堂堂皇帝，半夜溜出宫不说，还敢擅闯镇妖塔？回头张辅参你一本，我看你怎么圆！”
“他要参早就参了。”燕无咎走到墙边，敲了敲冰面，“现在外面乱成一团，赵全带人围了塔底，张辅在调兵，慕容昭的傀儡已经进了东华门。我这个皇帝，早就不需要遮掩行踪了。”
云璃听着这些消息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他们这是要逼宫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回头看着她，“所以我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拿到真相。否则，明天早朝上，坐在我对面的可能就是个假人了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谁都没说话。
寒风吹过，卷起地上一层细雪般的冰粉。
过了会儿，云璃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‘勿信密道’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塔有三条路。”他指向冰室角落的一处凹陷，“一条是你走的正阶，一条是隐藏机关道，还有一条是历代守塔人用的逃生密道。我原本打算走密道，结果半路发现不对——通道里全是尸体，而且都是最近几天死的，像是有人故意引人进去送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折返回来，走了机关道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密道炸了，免得后面还有人犯傻。”
“你还挺周全。”她撇嘴，“下次能不能先通知一声？害得我以为全世界只剩我和小六在拼命。”
“我不是来了吗？”他看着她，“晚是晚了点，但没错过。”
她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只好哼了一声，转头去看那些冰中尸体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追我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燕无咎走过来，“赵全派来的镇妖司精锐，三十人一组，前后三批，全栽在这层了。”
“难怪这么整齐。”她喃喃，“都被冻住了。”
“不是自然冻结。”他摇头，“是人为施术。你看他们的伤口——咽喉割裂，但血没喷出来，而是结成了红色冰珠，说明是在断气瞬间就被极寒封住。”
“符咒师的手笔？”她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他指向冰柱里的那个禁军，“他是最后一个死的。你看他手里攥着的东西。”
云璃凑近一看，只见那人右手紧握成拳，掌心露出半截断裂的布条，颜色暗红，像是某种旗帜的一角。
她伸手想取，却被燕无咎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，“那布上有毒，沾肤即腐。”
“哪儿来的毒？”她疑惑。
“北狄狼骑的战旗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，“这种布是用腾蛇血浸泡过的，专克中原修士。只有北狄高层将领才有资格携带。”
“燕明轩？”她立刻想到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点头，“但他不会亲自来。应该是他手下的人干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她缓缓道，“有人抢先一步清了场，还用北狄手段杀了朝廷追兵？”
“正是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觉得是谁？”
她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还能有谁？当然是那位恨不得我把镇妖塔炸塌的王爷呗。他巴不得我们俩都死在这儿，好让他顺顺利利拿走塔心秘宝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要用北狄的方法？”燕无咎追问，“他若真想嫁祸，该用更明显的证据才对。”
“也许……”她眯起眼，“他根本不在乎嫁祸谁，他只想让我们困在这里，耗尽力气，等他自己从容登顶？”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时，冰室顶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上游走。
“不好。”燕无咎突然警觉，“他们在加固冰层！这是要封死这一层！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冰壁开始快速增厚，原本透明的墙面变得浑浊，光线迅速减弱。地面也在上升，一层新的坚冰正从下往上包裹整个空间。
“这是要把我们活埋？”云璃皱眉。
“不只是埋。”燕无咎迅速环顾四周，“这是‘九幽冰锁阵’，一旦完成，里面的人会被彻底隔绝气息，连魂魄都无法逃出。”
“谁会有这种本事？”她惊讶。
“南疆巫族的禁术。”他沉声道，“看来，我们低估了对手的准备程度。”
云璃咬牙：“那就别让他们如意。”
她退后几步，双手结印，强行调动体内残余妖力。尽管寒气压制严重，但她毕竟是九尾狐血脉，哪怕只剩一缕火种，也能点燃燎原之势。
她低喝一声，双掌拍向地面。
一道金红色的妖力波纹自她掌心扩散，所过之处，冰层迅速融化、蒸发，形成一圈直径约三丈的干燥地带。那些被冻住的尸体也开始松动，部分冰壳出现裂痕。
“有效！”她喘了口气，“这阵法还没完，还能破！”
燕无咎立刻配合行动。他抽出腰间“玄渊”剑，剑锋划过冰面，在四角分别刻下一道破阵符文。每一笔落下，都有火花溅起，冰层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你撑住中间区域。”他吩咐，“我来破节点。”
“知道啦，陛下大人。”她翻了个白眼，继续维持妖力输出。
两人默契十足，一个主攻，一个主守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冰室内的温度逐渐回升，雾气弥漫，视线变得模糊。
就在他们即将击破第三个节点时，异变突生！
头顶冰层猛然炸裂，数十根冰刺如雨般坠落！其中一支直奔云璃后心而来！
她正全力催动妖力，无法闪避。千钧一发之际，燕无咎飞身扑上，将她狠狠推开。
冰刺擦过她手臂，划开一道血口。而他本人则被另一根刺中肩胛，整个人摔倒在地，鲜血瞬间染红了肩甲。
“燕无咎！”她惊呼，立刻冲过去扶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牙拔出冰刺，随手扔开，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疯了吗？明知有陷阱还往前冲？”
“我不冲，你就要被钉在那儿了。”他喘着气，“你忘了？你说过，我是你这辈子最讨厌的皇帝，但也是唯一信得过的男人。”
她一怔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但她没时间软弱。她迅速撕下衣角，给他简单包扎，然后重新站起。
“接下来听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你负责警戒，我来破阵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他皱眉。
“凭我现在火气旺。”她咧嘴一笑，“刚被人拿冰锥扎了胳膊，正憋着一肚子火呢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多言，双手猛然合十，口中默念古语。
刹那间，她周身浮现出九道虚影，虽不完整，却是九尾狐真形的雏态。一股炽热的气息自她体内爆发，如同火山喷涌，直冲冰顶！
“轰——！”
整座冰牢剧烈震颤，冰层大片剥落，裂缝如蛛网般蔓延。那些原本冻结的尸体终于彻底崩解，化作碎冰散落一地。
而在最中央的主冰柱，也随之炸裂！
一声巨响过后，冰块四溅。那具身穿禁军铠甲的尸体终于显露全貌——胸口挂着一块玉牌，上面刻着“燕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云璃捡起玉牌，脸色微变。
“皇室密卫。”燕无咎沉声，“父皇留下的暗桩，专门监视镇妖塔异动。”
“所以他知道当年的事？”她问。
“很可能。”他点头，“只可惜，来不及说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地面最后一道阵眼也被破除。冰牢的封锁终于解除，空气重新流通，寒气开始消退。
云璃长舒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跪倒。燕无咎眼疾手快扶住她。
“逞强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才没有。”她靠着他喘气，“我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头发散了一半，可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喂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下次再来救我，能不能穿件厚点的衣服？你看你，都冻得嘴唇发紫了，还装英雄？”
他笑了下：“那你下次逃跑，能不能留个纸条？让我知道去哪儿找你？”
“不逃怎么引蛇出洞？”她哼了一声，“再说了，我这不是等你来了嘛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等我的？”他挑眉。
“maybe。”她眨了眨眼，“反正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他说不出话了。
远处，冰室尽头，一道新的阶梯缓缓浮现，通向更高的地方。
他扶着她站起来，两人并肩走向出口。
背后，冰牢正在缓慢坍塌，碎冰簌簌落下，像是为这场困局画上句点。
但他们都知道，真正的反击，才刚刚开始。
小六伏在她背上，呼吸一阵轻一阵重，血从他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慢慢渗出来，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，砸在台阶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，像漏了水的壶。
“你别睡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，“等上了塔顶，我给你找灵药，还能吃桂花糕，三碗都行。”
“……姐姐骗人。”小六声音发飘，“塔顶哪来的桂花糕，又不是酒楼后厨。”
“我说有就有。”她脚步没停，“你想吃几块？十块也行，我让御膳房天天做。”
“真的？”他眼皮动了动，“那我要加芝麻馅的，不要豆沙，太甜。”
“行，全听你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嘴角往上扯了扯，但背上的重量让她心口发闷。这孩子明明疼得快昏过去了，还惦记着点心，也不知道是傻还是倔。
阶梯越往上，空气越凉。起初只是微风拂面，后来渐渐有了寒意，再走几步，呼出的气都带了白雾。云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已经开始泛白，像是被霜舔过。
“怪了。”她嘀咕，“刚才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冷成这样？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机关转动。
紧接着，四周晶石的光忽然变了色，由暖白转为幽蓝。地面开始结霜，一层薄冰迅速蔓延，眨眼间就覆盖了整条台阶。她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，赶紧扶住墙壁稳住身子。
“姐……怎么了？”小六察觉到动静，勉强睁开眼。
“没事。”她咬牙，“就是路上结了点冰，滑脚。”
“冷……”小六哆嗦了一下，“我好像……进冰窖了。”
“别怕。”她把他往上托了托，“这才哪到哪，你可是敢往箭雨里冲的人，区区寒气算什么？”
她说得轻松，其实自己也不好受。妖族本就不耐极寒，尤其是她这种火系血脉偏多的狐妖，寒气会压制妖力流转。现在每走一步，体内的妖息就像被冻住了一样，滞涩难行。
又往上走了十几级，前方出现一道石门，门框上刻着四个字：“第三层·冰牢”。
门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森森寒气。
云璃停下脚步，喘了口气。她知道不能再往前了——这地方不对劲，太安静，太干净，连个灰尘都没有，显然是被人特意维持的状态。
她轻轻把小六放在地上靠墙坐着，顺手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她说，“我去前面看看情况。”
“不行！”小六一把抓住她袖子，“那里危险！我能闻到……死人的味道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她掰开他的手指，“你是伤员，我是战力，这是规矩。”
“可你也会受伤……”
“我比你皮厚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再说，我不去探路，难道让你爬过去？”
小六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松了手。
云璃站起身，握紧狐尾玉簪，推开了那扇石门。
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冰室，高约三丈，方圆数十步，四壁皆由整块寒冰砌成，光滑如镜。地面铺着厚厚的冰层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，里面似乎冻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一团，看不清轮廓。
她走近几步，才发现那是个男人的身形，双手张开呈束缚状，脸贴着冰面，五官扭曲，显然死前极度痛苦。
“倒霉蛋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死都死了，还摆这么难看的姿势。”
她绕着冰室走了一圈，发现角落里还有几具类似的尸体，全都冻在冰里，姿态各异，但无一例外都是咽喉或心口处有伤。看穿着，像是官兵打扮，腰牌上刻着“镇妖司”三个字。
“原来是追兵。”她眯起眼，“被人提前处理掉了？”
她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具尸体的脸。皮肤硬得像石头，可奇怪的是，并没有完全僵化，说明死亡时间不会太久，最多不过两个时辰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有人比我早到一步？”
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冰壁反光强烈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，但也因此藏不住任何死角。她看了一圈，没发现活人踪迹。
正准备往深处走，忽然听见身后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，石门竟自动关上了！
她快步走过去推门，纹丝不动。再仔细一看，门缝已经被冰封死，严丝合缝，连指甲都插不进去。
“搞什么名堂？”她皱眉，“关门就算了，还上冻？”
她试着用玉簪撬门缝，可刚碰上去，簪尖立刻结了一层霜，差点粘在冰上。她赶紧收手，甩了甩发麻的手指。
“这寒气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她退后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运起残存的妖力，朝着门猛地推出一掌。
掌风带着淡金色的光弧撞上门板，轰然炸开一片冰渣。可那扇门只是晃了晃，裂了几道细纹，旋即又被新凝结的冰填补完整。
“啧。”她甩了甩手腕，“还挺结实。”
她转身看向冰室中央，目光落在那根主冰柱上。那里面冻着的人影似乎比别的尸体更清晰一些，甚至能看出衣服的纹路——是宫中禁军的制式铠甲。
她走过去，绕着冰柱转了一圈，忽然发现冰面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字，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：
“勿信密道——燕无咎留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“燕无咎？他来过这儿？”
她凑近细看，确认字迹是真的，不是冰层折射造成的错觉。而且那笔画走势凌厉，收尾干脆，确实是那人一贯的书写风格。
“他什么时候上来的？比我早？还是……跟我同时？”
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，头顶忽然传来“咯吱”一声响。
抬头望去，只见天花板的冰层正在缓缓裂开，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，直直砸向地面！
云璃反应极快，立刻侧身闪避。那人重重摔在冰面上，激起一圈霜尘。
她拔出玉簪，警惕地盯着对方。
那人趴在地上咳了两声，慢慢撑起身子。一身玄色龙纹锦袍沾满了冰屑，肩甲裂了一道口子，右手虎口崩裂，正往外渗血。他抬起脸，眉骨处那道旧疤在冷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是你。”燕无咎抹了把脸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还以为赶不上了。”
云璃愣了一瞬，随即冷笑：“大秦皇帝亲自来闯镇妖塔，也不打声招呼？害得我在下面白白担心没人收尸。”
“我要是提前告诉你，你现在已经在寝宫喝茶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，“你太能惹祸，我得看着点。”
“谁要你管？”她翻了个白眼，“我还不是一个人杀到了这里？倒是你，穿得跟去上朝似的，真当这是游园会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扯了扯领口，“总不能见你的时候穿得像个叫花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可眼神却认真得吓人。云璃被看得心头一跳，赶紧移开视线。
“少贫嘴。”她指了指四周冰牢，“你怎么下来的？上面不是被我开了路吗？”
“你开的是明道。”他走向那根主冰柱，伸手摸了摸冰面，“但我走的是暗格。你在第七层触发机关的时候，我就在上面听见动静了。”
“那你看到小六替我挡箭的事了？”她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点头，“那孩子不错，忠心，胆子也大。”
“那是我弟弟。”她强调，“不是什么‘那孩子’。”
“哦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，“认亲了？”
“刚认的。”她扬起下巴，“我现在正式宣布，小六是我亲弟弟，生死与共，谁要是动他，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“挺好。”他居然笑了下，“家里热闹些，省得你整天胡闹没人管。”
“你还说我？”她瞪眼，“你自己才是无法无天的那个！堂堂皇帝，半夜溜出宫不说，还敢擅闯镇妖塔？回头张辅参你一本，我看你怎么圆！”
“他要参早就参了。”燕无咎走到墙边，敲了敲冰面，“现在外面乱成一团，赵全带人围了塔底，张辅在调兵，慕容昭的傀儡已经进了东华门。我这个皇帝，早就不需要遮掩行踪了。”
云璃听着这些消息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他们这是要逼宫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回头看着她，“所以我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拿到真相。否则，明天早朝上，坐在我对面的可能就是个假人了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谁都没说话。
寒风吹过，卷起地上一层细雪般的冰粉。
过了会儿，云璃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‘勿信密道’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塔有三条路。”他指向冰室角落的一处凹陷，“一条是你走的正阶，一条是隐藏机关道，还有一条是历代守塔人用的逃生密道。我原本打算走密道，结果半路发现不对——通道里全是尸体，而且都是最近几天死的，像是有人故意引人进去送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折返回来，走了机关道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密道炸了，免得后面还有人犯傻。”
“你还挺周全。”她撇嘴，“下次能不能先通知一声？害得我以为全世界只剩我和小六在拼命。”
“我不是来了吗？”他看着她，“晚是晚了点，但没错过。”
她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只好哼了一声，转头去看那些冰中尸体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追我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燕无咎走过来，“赵全派来的镇妖司精锐，三十人一组，前后三批，全栽在这层了。”
“难怪这么整齐。”她喃喃，“都被冻住了。”
“不是自然冻结。”他摇头，“是人为施术。你看他们的伤口——咽喉割裂，但血没喷出来，而是结成了红色冰珠，说明是在断气瞬间就被极寒封住。”
“符咒师的手笔？”她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他指向冰柱里的那个禁军，“他是最后一个死的。你看他手里攥着的东西。”
云璃凑近一看，只见那人右手紧握成拳，掌心露出半截断裂的布条，颜色暗红，像是某种旗帜的一角。
她伸手想取，却被燕无咎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，“那布上有毒，沾肤即腐。”
“哪儿来的毒？”她疑惑。
“北狄狼骑的战旗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，“这种布是用腾蛇血浸泡过的，专克中原修士。只有北狄高层将领才有资格携带。”
“燕明轩？”她立刻想到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点头，“但他不会亲自来。应该是他手下的人干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她缓缓道，“有人抢先一步清了场，还用北狄手段杀了朝廷追兵？”
“正是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觉得是谁？”
她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还能有谁？当然是那位恨不得我把镇妖塔炸塌的王爷呗。他巴不得我们俩都死在这儿，好让他顺顺利利拿走塔心秘宝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要用北狄的方法？”燕无咎追问，“他若真想嫁祸，该用更明显的证据才对。”
“也许……”她眯起眼，“他根本不在乎嫁祸谁，他只想让我们困在这里，耗尽力气，等他自己从容登顶？”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时，冰室顶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上游走。
“不好。”燕无咎突然警觉，“他们在加固冰层！这是要封死这一层！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冰壁开始快速增厚，原本透明的墙面变得浑浊，光线迅速减弱。地面也在上升，一层新的坚冰正从下往上包裹整个空间。
“这是要把我们活埋？”云璃皱眉。
“不只是埋。”燕无咎迅速环顾四周，“这是‘九幽冰锁阵’，一旦完成，里面的人会被彻底隔绝气息，连魂魄都无法逃出。”
“谁会有这种本事？”她惊讶。
“南疆巫族的禁术。”他沉声道，“看来，我们低估了对手的准备程度。”
云璃咬牙：“那就别让他们如意。”
她退后几步，双手结印，强行调动体内残余妖力。尽管寒气压制严重，但她毕竟是九尾狐血脉，哪怕只剩一缕火种，也能点燃燎原之势。
她低喝一声，双掌拍向地面。
一道金红色的妖力波纹自她掌心扩散，所过之处，冰层迅速融化、蒸发，形成一圈直径约三丈的干燥地带。那些被冻住的尸体也开始松动，部分冰壳出现裂痕。
“有效！”她喘了口气，“这阵法还没完，还能破！”
燕无咎立刻配合行动。他抽出腰间“玄渊”剑，剑锋划过冰面，在四角分别刻下一道破阵符文。每一笔落下，都有火花溅起，冰层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你撑住中间区域。”他吩咐，“我来破节点。”
“知道啦，陛下大人。”她翻了个白眼，继续维持妖力输出。
两人默契十足，一个主攻，一个主守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冰室内的温度逐渐回升，雾气弥漫，视线变得模糊。
就在他们即将击破第三个节点时，异变突生！
头顶冰层猛然炸裂，数十根冰刺如雨般坠落！其中一支直奔云璃后心而来！
她正全力催动妖力，无法闪避。千钧一发之际，燕无咎飞身扑上，将她狠狠推开。
冰刺擦过她手臂，划开一道血口。而他本人则被另一根刺中肩胛，整个人摔倒在地，鲜血瞬间染红了肩甲。
“燕无咎！”她惊呼，立刻冲过去扶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牙拔出冰刺，随手扔开，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疯了吗？明知有陷阱还往前冲？”
“我不冲，你就要被钉在那儿了。”他喘着气，“你忘了？你说过，我是你这辈子最讨厌的皇帝，但也是唯一信得过的男人。”
她一怔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但她没时间软弱。她迅速撕下衣角，给他简单包扎，然后重新站起。
“接下来听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你负责警戒，我来破阵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他皱眉。
“凭我现在火气旺。”她咧嘴一笑，“刚被人拿冰锥扎了胳膊，正憋着一肚子火呢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多言，双手猛然合十，口中默念古语。
刹那间，她周身浮现出九道虚影，虽不完整，却是九尾狐真形的雏态。一股炽热的气息自她体内爆发，如同火山喷涌，直冲冰顶！
“轰——！”
整座冰牢剧烈震颤，冰层大片剥落，裂缝如蛛网般蔓延。那些原本冻结的尸体终于彻底崩解，化作碎冰散落一地。
而在最中央的主冰柱，也随之炸裂！
一声巨响过后，冰块四溅。那具身穿禁军铠甲的尸体终于显露全貌——胸口挂着一块玉牌，上面刻着“燕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云璃捡起玉牌，脸色微变。
“皇室密卫。”燕无咎沉声，“父皇留下的暗桩，专门监视镇妖塔异动。”
“所以他知道当年的事？”她问。
“很可能。”他点头，“只可惜，来不及说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地面最后一道阵眼也被破除。冰牢的封锁终于解除，空气重新流通，寒气开始消退。
云璃长舒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跪倒。燕无咎眼疾手快扶住她。
“逞强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才没有。”她靠着他喘气，“我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头发散了一半，可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喂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下次再来救我，能不能穿件厚点的衣服？你看你，都冻得嘴唇发紫了，还装英雄？”
他笑了下：“那你下次逃跑，能不能留个纸条？让我知道去哪儿找你？”
“不逃怎么引蛇出洞？”她哼了一声，“再说了，我这不是等你来了嘛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等我的？”他挑眉。
“maybe。”她眨了眨眼，“反正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他说不出话了。
远处，冰室尽头，一道新的阶梯缓缓浮现，通向更高的地方。
他扶着她站起来，两人并肩走向出口。
背后，冰牢正在缓慢坍塌，碎冰簌簌落下，像是为这场困局画上句点。
但他们都知道，真正的反击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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