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立国议

  山河初定聚群酋,九鼎将成议未休。

  麇贡已陈新殿础,鱼书犹带旧阴谋。

  推贤让位存高义,坐主安邦隐暗忧。

  莫道人心皆向背,暗潮已涌大江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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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龙溪之战结束后的第十日,上庸河谷迎来了数十年来最盛大的归城仪式。

  从河谷入口到上庸城的三里官道两侧,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。他们大多是巫彭氏、石家以及早期归附庸人的部族后裔,此刻个个伸长脖子,望着东面山口的方向——那里,尘头正缓缓移动。

  最先出现的是前导骑兵。

  三十骑,清一色黑色骏马,马背上的骑士披赤甲、持长戟,戟尖挂着各色彩带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这是庸伯新组建的“赤甲卫”,成员皆从各部落挑选的勇武者,象征着庸国武力的整合。

  骑兵之后,是浩浩荡荡的主力部队。

  庸伯的战车走在最前。战车重新装饰过,车辕包了铜皮,车轮钉了铜钉,车顶撑起一面巨大的赤色大旗,旗上绣着金色的“庸”字。庸伯站在车上,一身赤色王袍,头戴青铜冠,腰佩象征君权的玉柄长剑,神色肃穆。虽经连日征战,但他刻意挺直脊背,目光扫过道旁百姓时,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战车后,是彭烈率领的南境剑军。

  这支在百丈峡血战中威震敌胆的精锐,此刻队列严整,步伐铿锵。虽人人带伤,但士气高昂。彭烈骑在一匹白马上,面色依旧有些苍白——鱼涧那“三日腐心”的剧毒虽被彭祖以残存巫力暂时压制,又服用了石瑶连夜调配的解毒药剂,但毒性深入经脉,非短期可愈。可他依旧坚持披甲骑马,为的是向所有人展示:庸国的支柱,还未倒下。

  剑军之后,是各部族的队伍。

  石家的玄色旗帜下,石蛮躺在特制的担架上,被八名石家勇士抬着。他伤势太重,右腿剧毒虽解,但筋骨受损,至少半年无法下地。左肩的贯穿伤更是险之又险,差半分就伤到心脉。可这个铁汉此刻却咧着嘴,对道旁欢呼的百姓挥手——虽然每挥一下都牵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接着是麇族的青旗。麇君骑马走在队首,他胸前包扎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同样不好看,但眼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。身后,三百余名麇族战士昂首挺胸——这已是麇族最后的精锐,白龙溪一战,麇族八百战士折损过半,但幸存者皆成百战老兵。

  最后是鱼族的降兵。

  他们没有打旗,没有披甲,甚至没有携带武器。两千余人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末尾,由周王师的青铜甲士押送。鱼涧走在最前,双手被牛筋绳反绑,颈上套着木枷,每一步都走得踉跄。道旁百姓向他投去愤怒的目光,有人扔石子,有人吐唾沫,若非有士兵拦着,只怕早已冲上来将他撕碎。

  但更引人注目的,是队伍中段那几十辆满载的牛车。

  车上堆满了缴获的物资:成捆的刀矛弓弩、成箱的铜锭铁块、成袋的粟米盐巴、成匹的粗布兽皮……这些都是从鱼族村寨和楚军先锋营中缴获的战利品。庸伯下令,将这些物资中的三成当场分发给参战将士的家眷,三成分给各部族作为抚恤,剩余四成入库,用于重建和备战。

  当第一车粮食开始分发时,道旁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  “庸伯万岁!”

  “彭将军威武!”

  “石蛮将军威武!”

 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许多老人跪地叩首,感谢上苍让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兄弟活着回来,还带回了足以让全家度过寒冬的粮食和布匹。更多年轻人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——在这个乱世,能跟随一个能打胜仗、不吝赏赐的君主,是最大的幸运。

  庸伯站在战车上,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,感受着那些炽热的目光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压力。

  这些欢呼、这些拥戴,是白龙溪数千将士的鲜血换来的。而更大的考验,还在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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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夜,上庸城内最大的议事堂灯火通明。

  这是一栋新建的木石结构大殿,虽不及中原诸侯的宫室宏伟,却已显露出几分王权气象。殿中,数十张案几呈环形排列,案后坐着各部族首领、长老、将领。

  庸伯坐北朝南,居于主位。他左侧是彭烈、石蛮(特设软榻)、麇君等军事将领;右侧是各部长老、巫祝代表。彭祖因身体虚弱未到场,但派了老巫祝代为出席。

  议事从论功行赏开始。

  庸伯亲自宣读封赏名单:彭烈晋封“上将军”,总领庸国军事;石蛮封“镇南将军”,统领张家界南境防务;麇君封“左将军”,赐金百斤、帛千匹;其余将领各有封赏。战死将士的家眷,赐双倍抚恤,免赋税三年。

  封赏完毕,众人谢恩。

  接着是议处鱼族。

  老巫祝代表彭祖发言:“鱼涧勾结外敌,罪大恶极,按律当诛九族。然大巫有言:上天有好生之德,且白龙溪之战,鱼族普通战士多是被迫参战,罪不至死。故建议:鱼涧及其亲信三十七人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;其余鱼族人,迁至黑熊岭以北,分置三处定居点,由石家派人监管,三代之内不得为官、不得从军、不得持有兵器。”

  这提议算是网开一面。众人议论一番,大多赞同——毕竟真要把三千多鱼族人全杀了,有伤天和,且会激化与其他部族的矛盾。

  庸伯点头准奏。

  正事议完,气氛本该轻松些,但殿中却更加凝重。

  因为接下来要议的,是庸国的未来。

 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长老——出自庸人本族,辈分极高——缓缓起身,向庸伯躬身一礼,然后环视众人,声音苍老却清晰:

  “君上,诸位首领,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长老请讲。”庸伯抬手。

  “自夏末洪水,我庸人部族随先君庸伯洪迁至上庸河谷,至今已历四代,百有余年。”长老声音渐高,“这百年间,我们筚路蓝缕,开荒拓土,收服麇、鱼诸部,疆域北至汉水,南抵张家界,东接荆山,西连巴地,方圆数百里,人口逾十万,带甲之士近万——此等基业,已不逊于中原许多诸侯小国!”

  殿中众人点头。确实,如今的庸国,虽名义上还是“部族联盟”,但实际控制的疆域和人口,已远超寻常部落。

  “然而,”长老话锋一转,“我们至今仍以‘部族’自居,君上仍称‘庸伯’,行政仍循旧俗,军事各自为政,赋税混乱不清。此等松散之制,平日尚可维持,一旦面临强敌压境——如现今之楚国——便处处掣肘,险象环生!”

  他走到大殿中央,声音激昂:“老朽以为,当此生死存亡之际,庸国必须革新体制,凝聚全力!而革新的第一步,便是——定都上庸,立国称君!”

  “立国?”有人惊呼。

  “称君?”有人低语。

  殿中瞬间炸开了锅。

  长老继续道:“定都上庸,可固根本;立国称君,可正名分!唯有如此,方能以‘庸国’之名号令诸部,统一军政,征收赋税,修筑城池,训练新军!也唯有如此,方能向周天子请封,得‘诸侯’之名,借王室威仪震慑楚蛮!”

  这番话如巨石入水,激起千层浪。

  支持者立刻站出:

  “长老所言极是!我们既有疆土,何不自立一国?难道要永远做‘化外部族’?”

  “楚国虎视眈眈,若不整合力量,迟早被各个击破!立国是必行之举!”

  “定都上庸,我巫彭氏全力支持!愿献出所有巫祝典籍,助建宗庙社稷!”

  但反对者同样激烈:

  “立国?说得轻巧!立国便要设百官、定律法、征赋税、服徭役——这些规矩一旦立下,各部族的自主权何在?难道要我们都变成庸人的附庸?”

  “是啊!我们石家世代居住张家界,向来是自治自立。若立了国,是不是连猎场、矿山都要上交国库?”

  “还有,立国之后,谁来当这个‘君’?还是庸伯吗?凭什么?”

  最后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刺破了表面的争论。

 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投向庸伯,又悄悄瞟向彭烈、石蛮等人。

  是啊,立国可以,但国君谁来做?

  按照传统,自然是庸伯——他是庸人部族的首领,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之一。但论威望、论功绩、论人心所向……

  不少人的目光,落在了彭烈身上。

  这位巫彭氏当代大巫之子,白龙溪一战力挽狂澜,南境剑军威震敌胆,更在军中、民间享有极高声望。且巫彭氏掌握巫祝之术、农耕医术,对庸国的贡献有目共睹。

  更重要的是,彭祖虽已废了修为,但依旧是精神领袖。若彭烈有意争位,只怕……

  “诸位。”

 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

  彭烈缓缓起身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目光清明坚定。他向众人拱手一礼,然后转向庸伯,单膝跪地:

  “君上,诸位长老,彭烈有一言:立国之事,关乎庸国存亡,烈以为可行。但国君之位,非庸伯莫属!”

  他抬起头,声音铿锵:“庸伯乃先君嫡传,四代治理上庸,仁德爱民,赏罚分明。白龙溪之战,更是亲冒矢石,与将士同甘共苦。此等明主,正是庸国所需!我巫彭氏愿誓死效忠,绝无二心!”

  说罢,他重重叩首。

  殿中一片寂静。

  谁都没想到,彭烈会如此明确、如此坚决地支持庸伯。

  石蛮躺在软榻上,看着跪地的彭烈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随即也粗声道:“我石蛮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立国不立国。但我知道,庸伯对我石家有恩,彭烈是我过命的兄弟。他们俩说立国,我石家就支持!说庸伯当君,我石蛮就认这个君!”

  石家众将齐声道:“愿随首领!”

  麇君犹豫片刻,也起身:“麇族……愿奉庸伯为君。”

  其余小部族见状,纷纷表态支持。

  庸伯坐在主位上,看着跪了满地的首领将领,眼眶微微发红。他起身,快步走到彭烈面前,双手扶起他:

  “彭将军请起!诸位请起!”

  他环视众人,声音有些哽咽:“庸某何德何能,得诸位如此拥戴?立国之事……确为当务之急。但此事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且即便立国,也非庸某一人之天下,而是各部族共治之邦!庸某在此立誓:若为君,必与诸位共商国是,绝不独断!”

  这话说得漂亮,既接受了提议,又安抚了各部。

  老长老趁热打铁:“既如此,便请君上择吉日,行立国大典!并遣使前往镐京,向周天子请封!”

  “好!”庸伯重重点头,“此事,便交由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  一名赤甲卫冲进来,单膝跪地,脸色惊慌:“君上!彭祖大巫……彭祖大巫昏过去了!”

  “什么?!”彭烈霍然转身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庸伯急问。

  “方才……方才大巫在帐中调息,忽然吐血不止,随即昏迷!巫祝们正在抢救,但……但情况危急!”

  彭烈二话不说,转身冲出大殿。庸伯等人也急忙跟上。

  议事被迫中断。

  殿中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首领和长老。

  那位提议立国的老长老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主位,又看看殿外漆黑的夜,忽然叹了口气:

  “立国之事……恐怕没那么简单啊。”

  他身旁一位中年长老低声道:“长老,您看彭烈将军刚才那番表态,是真心,还是……”

  “真心如何?假意又如何?”老长老摇头,“关键是,有些人未必这么想。”

 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们没发现吗?刚才表态的,都是各部的首领和将军。可那些普通族人呢?那些巫彭氏的弟子、石家的战士、麇族的百姓……他们心里,真的都愿意奉庸伯为君吗?”

  众人沉默。

  老长老望向殿外,那里,彭烈等人离去的方向,火把的光正在远去。

  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立国的风刚吹起来,人心,就先乱了。”

  ---

  彭祖帐内,老巫祝和几名弟子正手忙脚乱地施救。彭烈冲进来时,只见父亲躺在榻上,面如金纸,呼吸微弱,嘴角还残留着黑血。老巫祝颤声道:“大巫是……是急怒攻心,加上余毒未清,这才……”话未说完,彭烈已冲到榻边,握住父亲冰冷的手。彭祖似乎感应到儿子,眼皮微微颤动,终于睁开一条缝。他看着彭烈,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烈儿……刚才……议事堂的话……我都……听见了……”彭烈一惊——父亲帐中离议事堂足有半里,且门窗紧闭,他怎会听见?彭祖艰难地抬手,指了指枕边那面微型巫魂鼓。鼓身正微微震颤,散发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光。“巫魂鼓……能通人心……方才殿中……所有人的心思……我都……感应到了……”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,眼中满是痛楚,“烈儿……你记住……支持庸伯的……未必都真心……反对的……也未必都恶意……立国之事……是个火盆……跳进去的人……都会被烤出原形……”说罢,他又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里竟夹杂着黑色碎块——那是脏腑被毒蚀的征兆!彭烈心如刀绞,正要说什么,帐外忽然传来石瑶急促的声音:“彭将军!快!鱼涧……鱼涧在囚室里自尽了!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几个字!”彭烈猛地转头:“什么字?”石瑶掀帘进来,脸色煞白:“写的是……‘庸伯非**,彭氏当立’!”帐内死寂。彭祖闭上眼睛,一声长叹。而帐外夜色中,不知从哪里开始,隐隐有议论声传来,起初细碎,渐渐清晰,最终汇成一股涌动的暗流。那些声音在问:如果庸伯不是真命之主,那谁才是?如果巫彭氏该立,那彭烈……是不是该争一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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