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辞让篇

  病骨扶杖定纷纭,让贤一语安众心。

  誓言在耳轻徭赋,大典将成聚部民。

  谁料重器忽遭窃,竟疑同门暗藏阴。

  莫道分歧从此逝,暗手已向庙堂侵。

  ---

  彭祖昏迷了三日。

  这三日,上庸城暗流涌动。

  鱼涧死前那句“庸伯非**,彭氏当立”的血书,像野火般在城中蔓延。有人说看见鱼涧是被灭口的,因为他说了真话;有人说巫彭氏功高震主,早该取庸伯而代之;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,彭烈在白龙溪战后就有意拥兵自立,只是被彭祖压下了。

  流言越传越离谱,甚至有人开始私下串联,商议“若彭将军有意,我等愿为前驱”。

  这些,彭烈都知道。

  石勇负责城防和治安,每日都将市井传闻汇总报给他。每次听完,彭烈只是沉默,然后继续处理军务、调配防务、接见各部使者——楚国主力正在西进,周王师只能驻留三月,他没时间为流言分心。

  但他知道,父亲醒来后,必须有个了断。

  第四日清晨,彭祖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
  老巫祝喜极而泣,急忙喂他服下汤药。彭烈闻讯赶来时,父亲正靠在榻上,由石瑶喂着稀粥。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中那抹微弱的神采,显示他挺过了这一劫。

  “父亲……”彭烈跪在榻前。

  彭祖摆摆手,示意石瑶退下。帐中只剩父子二人。

  “烈儿,”彭祖声音嘶哑,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彭烈将这三日的情况一一禀告,最后低声道:“流言已起,人心浮动。庸伯虽未明言,但昨日议事时,言语间已有试探之意。石蛮兄那边……石家几位长老也私下找过我,说若父亲有意,石家愿全力支持。”

  彭祖闭上眼睛,良久,长叹一声。

  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
  “父亲,您身体……”

  “扶我起来!”彭祖语气坚决,“再躺下去,庸国就要内乱了!”

  彭烈只得搀扶他起身。彭祖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,全靠儿子支撑。他让彭烈取来那件代表大巫身份的巫祝长袍——虽然破旧,但洗涤干净,绣着的日月星辰图腾依旧清晰。

  “为我更衣。”彭祖道,“然后,去请庸伯,请各部首领、长老,请所有能到场的族人——今日午时,我要在祭坛前,当众说话。”

  ---

  午时的太阳有些刺眼。

  上庸城中央的祭坛广场,此刻挤满了人。不仅是各部首领和长老,更多是闻讯赶来的普通族人——巫彭氏的、石家的、麇族的、还有其他小部族的,黑压压一片,怕是有五六千之众。

  祭坛是去年新建的,青石垒成,高三丈,坛顶平坦,中央立着一根雕刻着百兽图腾的青铜柱。此刻,庸伯已站在坛上,左右是各部首领。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
  当彭烈搀扶着彭祖出现时,全场瞬间安静。

  所有人都看到了:那位曾经威震汉水、一剑劈浪的大巫,此刻竟虚弱到需要儿子搀扶才能行走。他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,脸色苍白如纸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,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,扫过人群时,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。

 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
  彭烈搀着父亲,一步步走上祭坛台阶。三十三级台阶,对此时的彭祖而言如同天梯。走到一半时,他身子晃了晃,几乎摔倒。彭烈急忙用力扶稳,坛下传来压抑的惊呼。

  但彭祖摆摆手,示意儿子松手。

  然后,他独自一人,一步一步,走上了最后十八级台阶。

  当他终于踏上坛顶时,全场鸦雀无声。

  庸伯上前一步,想要搀扶,却被彭祖摆手拒绝。他走到祭坛中央,面向黑压压的人群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然后,他开口。

  声音不大,但通过巫祝特有的传音技巧,清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:

  “诸位族人。”

  “我知道,这三日,城中流传着许多话。有人说,庸伯非**,彭氏当立。有人说,我巫彭氏功高震主,该取庸氏而代之。还有人说,白龙溪之战后,军心所向已非庸伯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许多人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  “今日,我彭祖在此,对天地立誓,对先祖立誓,对诸位族人立誓——”

  他提高声音,一字一顿:

  “我巫彭氏,自先祖彭烈起,便与庸人部族结盟,辅佐庸伯洪定鼎上庸。四代以来,历代大巫皆恪守先祖遗训:‘巫剑护族,以谋兴邦’,从未有僭越之心!”

  “我彭祖,承先祖遗志,继大巫之位,此生唯愿辅佐明主,护佑部族,抵御外敌,绝无半分自立为君之念!若有违此誓,天地共诛,人神共弃!”

  说罢,他竟撩起衣袍,双膝跪地,向着祭坛中央那根青铜柱——那上面雕刻的,是庸人先祖的图腾——重重叩首!

  咚!咚!咚!

  三声叩首,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。

  坛下,许多巫彭氏弟子泪流满面。老巫祝带头跪下,高呼:“巫彭氏誓死效忠庸伯!绝无二心!”

  紧接着,数千巫彭氏族人齐刷刷跪倒,声震云霄:“誓死效忠庸伯!”

  石蛮躺在担架上,见状也挣扎着撑起身子,对身后石家众人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跪!”

  石家数百勇士跪倒。

  麇君、其他部族首领,也纷纷跪倒。

  眨眼间,坛下跪倒一片。

  庸伯站在坛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眶通红。他快步上前,双手扶起彭祖:“大巫请起!诸位请起!”

  他将彭祖扶到坛边,自己则站在中央,面向众人,朗声道:

  “诸位族人!庸某何德何能,得大巫如此信任,得诸位如此拥戴?今日,庸某亦在此立誓——”

  他拔出腰间玉柄长剑,剑指苍天:

  “若立国,我庸氏必与各部共治天下!凡庸国疆土之内,各部自治之权不变,猎场、矿山、渔区,仍归各部所有!凡庸国律法,必与各部长老共商而定!凡庸国赋税,必从轻从简,十五税一,永不加赋!”

  “自今日起,各部战士混编为军,统一号令,但将领仍由各部推举!各部巫祝、医者、匠人,皆可入朝为官,共议国事!凡有功于国者,不论出身,皆可封爵受赏!”

  “此誓,天地为证,先祖为证!若违此誓,庸某愿受刀斧加身,子孙永绝!”

  誓言掷地有声。

  坛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!

  “庸伯万岁!”

  “共治天下!永不加赋!”

  那些原本担心立国会损害自身利益的部族首领,此刻也松了口气。自治权不变、赋税从轻、还能入朝为官——这条件,比他们想象的好了太多!

  彭祖站在庸伯身侧,看着欢呼的人群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
  他知道,这个誓言,稳住了人心。

  但更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  ---

  接下来的日子,上庸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。

  定都大典定在一个月后的冬至日——那是全年阳气始生之时,寓意新生。各项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:

  工匠营日夜赶工,扩建城墙、修筑宫室、建造宗庙。新的宫室不追求奢华,但求坚固实用,位置选在城中央靠北的缓坡上,背山面水,易守难攻。

  文吏们开始制定律法草案。彭祖虽不能亲自参与,但提供了大量建议——他将巫彭氏历代治理部族的经验、调解纠纷的案例整理出来,交给负责律法的长老参考。核心原则就八个字:“宽严相济,因地制宜”。

  军务方面,彭烈和石蛮(伤势稍好后就开始坐镇)开始整编军队。计划组建三军:中军由庸人本族和巫彭氏精锐组成,彭烈统领;左军以石家为主,石蛮统领;右军以麇族和其他小部族为主,麇君统领。每军三千人,另设一支千人的“南境剑营”作为直属精锐。

  赋税制度也开始试行。按照“十五税一”的标准,各部开始缴纳第一批粮食、布匹、铜铁。令庸伯欣慰的是,各部的缴纳都很积极——白龙溪之战后,所有人都明白,没有强大的国家机器,就挡不住楚国的铁蹄。

  最让人振奋的是周王师的态度。

  姬桓将军明确表示,周天子已接到庸伯的请封文书,虽未正式册封,但默许庸国自立。且周王师会驻留满三个月,帮助训练新军、修筑城防。作为回报,庸国需每年向周室进贡一定数量的铜矿和药材——这对庸国而言,是笔划算的交易。

  一切,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
  连那些曾经散布流言的人,此刻也闭了嘴。毕竟,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共同的危机面前,争权夺利显得那么可笑。

  第七日,彭祖搬出了军帐,住进了新建的“大巫府”。府邸不大,但清静雅致,适合养病。石瑶每日来为他针灸、煎药,彭烈也常来探望,汇报进展。

  第十日,彭祖已能独立行走片刻。这天下午,他让彭烈陪着,在城中慢慢散步。

  走过扩建中的城墙,走过热火朝天的工匠营,走过正在训练的校场,最后来到宗庙工地。

  宗庙是立国大典的核心,建在宫室东侧,已初具规模。庙基由整块青石垒成,庙柱是三人合抱的巨木,庙顶铺着烧制的陶瓦——在张家界,这已是顶尖工艺。

  “父亲,您看,”彭烈指着庙基中央预留的位置,“那里将安放祭祀用的青铜礼器——九鼎、八簋、七鬲、六豆,都是按周礼规制打造的。虽比不上中原诸侯的奢华,但已是各部族能凑出的最好器物。”

  彭祖点头:“礼器不仅是器物,更是象征。有了它们,庸国才算真正‘立国’,才算得到天地先祖的认可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尤其是那尊‘祖鼎’——听说上面刻着庸人、巫彭氏、石家、麇族等各部先祖的图腾,象征‘万族归一’?”

  “正是。”彭烈道,“那鼎是石蛮兄亲自监督铸造的,用了三天三夜才完成。鼎成之日,各部首领都滴血入鼎,以示血脉相连、命运与共。”

  彭祖欣慰地笑了:“石蛮这孩子,看着粗莽,心思却细。有这尊鼎在,那些关于‘谁主谁从’的议论,该平息了。”

  父子二人又看了一会儿,这才慢慢往回走。

  夕阳西下,将上庸城染成一片金黄。工匠们开始收工,炊烟袅袅升起,孩童在街巷追逐嬉闹,一派祥和景象。

  彭烈忽然低声道:“父亲,这几日,我常想……若您当初真要争那个位置,如今会怎样?”

  彭祖停下脚步,看着儿子,目光深邃:

  “烈儿,你记住:为君者,坐的是江山,背的是万民。那个位置,看着光鲜,实则荆棘满布。庸伯愿与各部共治,是他的仁德,也是他的智慧。我们巫彭氏,掌巫祝、通天地、精武艺,已握实权,何必再去争那虚名?”

  他望向西方,那里是楚国的方向:

  “真正的敌人,在外面。内斗,只会让亲者痛、仇者快。”

  彭烈肃然:“孩儿明白了。”

  ---

  又过了五日。

  距离冬至大典还有半个月,各项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。礼器全部铸造完成,暂存在宗庙旁的库房中,由巫剑门弟子和石家勇士共同看守——这是各部族的共识:最珍贵的东西,由最可靠的人保护。

  这夜子时,库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  值守的巫剑门弟子打开门,只见石勇带着两名石家战士,脸色铁青:

  “快!去请彭将军!请大巫!库房……库房出事了!”

  当彭烈和彭祖(勉强起身)赶到时,库房外已围满了人。庸伯、石蛮(坐着轮椅)、麇君等人都到了,个个面色凝重。

  库房大门洞开,里面一片狼藉。

  原本整齐陈列的礼器,此刻东倒西歪。几个盛放祭品的陶簋被打碎,青铜酒爵散落一地。而最中央的祭台上——

  那尊象征“万族归一”的祖鼎,不翼而飞!

  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庸伯厉声问。

  值守的巫剑门弟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回君上……子时换岗时发现的。上一班是戌时到子时,共四人值守,都说没听见任何动静。可子时我们接班,一开门就……”

  “上一班值守的是谁?”彭烈问。

  “是……是石岩、石磊,还有我们巫剑门的赵武、孙胜。”

  “人呢?”

  “石岩、石磊在外面,赵武、孙胜……”那弟子脸色惨白,“不见了。”

  全场哗然。

  彭烈脸色一沉:“搜!”

  数百士兵立刻在城中展开搜查。半个时辰后,石岩、石磊被带到——两人都说戌时到子时一直在库房外巡逻,没离开过,也没听见任何异常。问他们赵武、孙胜去哪了,两人一脸茫然:“交班时他俩还在啊……”

 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士兵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砖窑里,找到了赵武和孙胜。

  两人已死。

  都是被利器刺穿心脏,一击毙命。死亡时间大约在戌时到子时之间——正是他们值守的时间。

  而在两人尸体旁,士兵发现了一些痕迹:打斗的痕迹,还有……半个模糊的脚印。脚印很深,显然是运重物时留下的。更关键的是,脚印旁掉落了一枚腰牌——

  青铜打造,正面刻着一柄剑,背面刻着“巫剑”二字。

  巫剑门弟子的身份腰牌!

 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彭烈抓起腰牌,手在颤抖。

  庸伯看向彭烈,又看看彭祖,眼神复杂。

  石蛮撑着轮椅扶手,嘶声道:“彭烈,这腰牌是谁的?查!一查到底!”

  老巫祝颤巍巍地接过腰牌,仔细辨认,忽然脸色大变:

  “这腰牌……是去年新制的那批。正面剑纹的第三道刻痕,有个极细微的缺口——老朽记得,这批腰牌中,只有三枚有这个特征。一枚在彭烈将军身上,一枚在石勇将军身上,还有一枚……”

  他看向彭烈,声音发干:

  “在赵武身上。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枚腰牌上。

  库房失窃,祖鼎失踪,值守弟子被杀,现场留下死者的腰牌……

  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:

  监守自盗,杀人灭口。

 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,必须是熟悉值守安排、能调动巫剑门弟子、且能悄无声息运走千斤重鼎的人。

  这样的人,在上庸城,屈指可数。

  彭烈缓缓抬头,看向父亲。

  彭祖闭着眼睛,面如死灰。

  夜风吹过库房,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

  远处,冬至大典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而祭坛上空空如也。

  ---

  就在众人沉默时,一名士兵匆匆跑来,手中捧着一卷帛书:“君上!在库房梁上发现的!用血写的!”庸伯接过帛书展开,只看一眼,脸色剧变。帛书上只有八个血字,字迹狰狞扭曲:“祖鼎归彭,天命所归!”彭烈抢过帛书,手指掐进帛中——这字迹,他太熟悉了!是三年前被他亲手驱逐出巫剑门、后来投靠鬼谷的叛徒弟子,彭冥的笔迹!彭冥还活着?他回来了?可如果这是彭冥的栽赃,他为何要这么做?仅仅是为了报复?还是说……这背后,有更深的图谋?彭烈猛地想起父亲昏迷前的话:“立国之事……是个火盆……跳进去的人……都会被烤出原形……”难道这失窃案,就是那把火?而此刻,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:“巫剑门的人偷了祖鼎……是不是彭将军他……”话未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无数道目光,再次投向彭烈,这一次,不再是崇敬,而是猜疑、审视,甚至……敌意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巫剑传奇,巫剑传奇最新章节,巫剑传奇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