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说杀就杀了

  该怎么料理范家呢?

  李易心里头也有些犯了难。

  从范虎回来后的强势来看,范家和段家的合作必定要受到强烈影响。

  毕竟作为合作基础,段家已经帮助范家纠正完善了酿酒技术。

  现在范家按照新方法酿造出来的龙门酿,较之以前会有大大改善。

  即便是不和段家合作,他们只要愿意改变销售策略,并且愿意降价走低端路线。

  就一定能慢慢趟出一条路来,至少让范家活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
  但是相比之下,缺少了范家优质的大麦供应,段家新酒坊想要做大做强,就必然要走很长一段弯路。

  所以,李易最想的肯定还是保证范家能和段家继续合作下去。

  那这也就意味着,他必须剁掉范姜范虎父子在范家的手。

  可这到底是范家内部的家务事……

  唉,恼火啊!

  “世伯,我们的新式酒坊要做大做强,就绕不过范家这道关卡……”

  李易怕仇英不能正确估量新式酒坊的价值,索性直白地跟仇英做了一遍分析。

  仇英听得很认真,可实际上他心里比李易更清楚新式酒坊的价值。

  但他依旧听得仔细,这代表了对李易的认可和尊重。

  抛开李易隐藏的身份不谈,他是真将李易当成了同等地位的合作伙伴,而不仅仅是儿子的同窗。

  “贤侄的意思世伯我听明白了,反正就是不管怎么样,都不得再让范姜和范虎父子再插手范家酒坊与我们新酒坊的合作呗。”

  一直听李易说完,仇英才说出他的理解。

  李易点点头,道:“晚辈就是这个意思,但这涉及到范氏的家事。”

  说着,李易看了一眼范天河,道:“世伯也看到了,范家之前做过一次反抗,但是范虎一回来就被压制了。看他们的样子,短时间之内,怕是再也不敢生出对范姜父子的反抗之心。

  所以晚辈一时间之内还真想不出好办法来。”

  仇英看向范天河,道:“你叫天河,范天河对吧?”

  范天河赶忙激动地站起来对仇英行礼,回道:“千户大人,小人正是范天河,和李兄和贵公子一同在云山书院进学。”

  仇英呵呵笑着摆手示意范天河坐下:“既然是李易和万金的同窗,那就都是老夫的晚辈,不用那么多礼数,你跟李易一样,也唤老夫一声世伯吧。

  老夫虽然只是大头兵大老粗,却也知道你们读书人之间最讲究同窗之谊,那就和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战友情一样。”

  范天河更是难掩激动,重新站起来郑重地朝仇英行一次礼,叫了一声“世伯”。

  “好好,就是这么回事,是个好后生。”

  仇英欣慰大笑,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慈祥,仿佛真的是一个才找到亲儿子的父亲一样。

  李易却看得暗暗心惊。

  这位千户大人拉拢人心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娴熟,半点实质好处都没有付出,却就收了范天河的心。

  此刻的范天河心里,怕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恩戴德了。

  但是李易却能猜到,范天河往后若是没有和他以及仇万金亲近,他若是遇到事来求仇英,只怕连门也登不了。

  这些事李易管不了那么多,如果范天河真是个蠢货,白白丢掉这根人脉,那也是他活该。

  李易现在只想看看,仇英想从范天河身上找到怎样的突破口。

  “那个天河呀,今天李易将你带到府上来,你也看到了,其实是为了你们内部的事。”

  仇英终于要亮剑了,他先把事情定性为帮范天河的忙。

  果然,范天河又一次站起来行礼。

  所不同的是,他不止对仇英行了礼,也给李易和仇万金拱了手。

  “行了行了,快坐下吧,都是同窗,礼数太多就见外了。”

  仇英招呼范天河坐下,又道:“当然,你也听到了,这既是帮你们范家的忙,其实对于李易和犬子,也是有些影响的。

  所以,世伯有几个问题想要跟你打听一下,可以的吧?”

  范天河掷地有声地说道:“世伯请问,晚辈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

  仇英道:“好好,这第一啊,范姜父子在你们族中作威作福多年,你们族里人怎么还一直拥戴他们呢?”

  范天河道:“世伯明察,族里其实早已经怨声载道了。他们不止在范氏酒坊上下其手捞钱,过年过节还强制族人给他们孝敬。

  一旦孝敬的少了,就卡族人的分红。

  有好几家人不愿意给他们孝敬,就一直拖着人家的分红不给,有一家因为这,生孩子难产没钱,母子一尸两命……”

  这是真她妈该死啊!

  李易听得牙关都咬禁了,一旁的李崇和仇万金也是脸色肃然。

  仇英道:“这么说,范家其实大多数人都还是良善的,只是因为这一家子人老鼠屎,所以坏了范家这一锅粥?”

  范天河道:“世伯话糙理不糙,包括和段家的恩怨,其实也是他们一家在从中挑拨。

  当初说好的是范家成立酒坊可以多赚钱,结果多赚出来的钱全进了他们家的口袋。

  族里人不止没有多赚到钱,因为这还要多给他们孝敬。

  里外里一算,还都亏了。”

  仇英用手敲着桌面,沉吟道:“族老治民,这本是我朝的基层管理制度。没想到这家人拿了族老之权,却不行族老之职,着实可耻!”

  “贤侄啊,如果这家人突然消失了,依你的判断,你们族里,会不会报官追究?”

  范天河脱口道:“谁会为他们报官啊?族里人都巴不得他们早消失呢,最好是一辈子不回来的那种。”

  “行,你们族里的这冤屈,老夫替你们伸了。”

  “真的吗?”

  范天河大喜过望,激动道:“多谢世伯,晚辈代全族,多谢世伯大恩。”

  “好了好了,都说了一家人,不需要那么多礼数。喝茶,喝茶!”

  仇英恍然什么话也没说,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,连李易几次想要开口,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过去。

  最后索性跟李易谈起了别家酒楼的炒菜始终比不上天来酒肆的话题。

  李易不得不应付:“奥妙其实都在晚辈给世伯送来的那罐调料上,那是用来提鲜的。世伯如果需要,晚辈可以告诉你配方。”

  仇英果断拒绝:“世伯就是个大头兵而已,又不是庖厨,要那配方干嘛。闲聊,就是闲聊而已,哈哈……”

  一行人被仇英强行留着又吃了一顿饭,这才被放走。

  回天来酒肆的路上,李易才终于没忍住跟李崇谈起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。

  “大哥,仇千户说的消失,不会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吧?”

  李崇沉吟了一下,道:“物理意义上的消失,你这说法有趣,也贴切。仇千户镇守龙门镇以前,可是上过战阵的。他们这种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向来直接,不奇怪。”

  “不奇怪?”

  李易有些意外大哥李崇的反应,那可是人命啊。

  却不想,接下来范天河的话更让他瞠目结舌。

  “范姜一家子只有死,我范家其他族人才有好日子过。我得连夜回族里告诉爹和爷爷,稳住亲近范姜的那几家狗腿子,别坏了全族的大事。”

  范天河冲李易抱拳道:“李兄,你以后就是我范家全族上下的恩人,天河左右不了全族。但我和天海,以后给李兄当牛做马,以偿今日恩情。”

  说完,范天河掉头就走,急匆匆奔村里而去。

  李易望着他的背影失神了好久,才道:“大哥,范姜老犯人父子的命,就这样要被抹除了?范天河可是他的族人啊。”

  李崇拍了下李易的肩膀,道:“易哥儿,这世道活人难啊。连族里人都巴不得他们死,就可见他们把族人欺负的有多么狠了。

  这世道啊,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了。”

  李易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,这是第一次,真切地感受到古时候的残酷。

  前世研究了十几年古代文学,从文字上见惯了古人生活的艰辛。

  穿越过来两个月时间,他看到古人生活贫瘠的模样,也见了古人的智慧和生活态度,还看到了范姜这样的坏人,以及乌海乌文季这样的贪心及骄横之辈。

  可一直到今天,到此刻,他才有种真实站在这块土地上的感觉。

  “大哥,范虎怎么说也是县衙的捕头,就这么死了,县衙里难道不查?”

  “有什么可查的?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吗?说不得县里巴不得范虎死的人更多。”

  李崇看着眉头紧锁的李易,道:“行了,别再想这些事了。仇千户之所以不让你追问到底,就是不想你与这事有沾染。他会处理好首尾的。

  走吧,我们回酒肆去吧,明日一早回村里。”

  兄弟俩回到天来酒肆,没主动提及镇公所的事,李合文和段文玉也没问。

  第二天一早,一个消息就传遍了镇子。

  夹子沟村遭了蛮匪。

  下夹子沟范氏一族遭到了蛮匪洗劫,据说半个村都遭了殃。

  不止财货被人抢了,还死了好多人,村里修得最好的房舍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一时间整个龙门镇风声鹤唳。

  大家都说往后再不敢把房子修太好,不然蛮匪一来铁定遭殃。

  消息传的满天飞,却也有人不信。

  一直到午后,镇公所突然召集全镇的大户和富户,千户大人要募集钱款,西进剿匪。

  镇里的百姓这才完全确信,真有蛮匪窜进了龙门镇。

  李易和李崇兄弟对视一眼,心里却都清楚,这不过是仇英为了弄死范姜父子而放出的烟雾弹而已。

  只是,为了弄死范姜父子,搭上半个下夹子沟的范氏族人,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一些?

  而且,他还要以此为由盘剥一遍镇里的富户,这……

  “行了,莫想了。”

  三人已经走在回村的路上,李合文突然开口道:“龙门镇处山地,土地贫瘠,人丁稀少。仇千户已经好多年没收过贫户的粮税,光是靠镇里商户的商税,怎么可能养得起他手底下的驻军?

  以剿匪的名义向大户征集粮草,本就是他用以筹措军饷的手段。

  不然,还真的去盘剥贫户啊?

  那样只能逼得龙门镇的人丁更加稀薄。”

  是这样的吗?

  听着大伯的解释,李易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  他还真怕仇英是黄四爷,大户的钱如数归还,老百姓的钱三七分账。

  这么一看,仇英还算是一个好将领,好官。

  李合文还在继续说:“也别担心到家会死很多人,仇英这人下手是有分寸的,他不会乱杀无辜。

  此番死的应该只有范虎一家。”

  李易诧然问道:“大伯你都知道了?”

  李合文道:“你们两个小屁娃子,你们昨天去镇公所,我就猜到了仇英会使什么手段。”

  李崇道:“爹,范虎死了,那你捕快的工作,是不是能拿回来了?”

  李合文摇了摇头,道:“恰恰相反,范虎死了,爹这工作才更不能拿回来。范虎是乌有善手底下最衷心的几条狗之一。

  而爹又一直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,他这下只能防我防的更狠。”

  “唉!”

  李崇遗憾地一叹,心里愁的一批,老爹这下没工作了,那不有大把的闲时间?万一哪天心血来潮,想要去县学看看他,那不就完蛋了?

  李合文可不知道儿子心头的担忧,宽慰李崇道:“别担心你爹,易哥儿不是和段家成立了新酒坊吗?你三叔还做了二掌柜,听说要去县城里开酒档,爹正好去帮衬你三叔。”

  这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吗?

  李崇疯狂地给李易使眼色,想想办法啊,老弟!

  李易能有啥好办法?

  当即只能装作啥也没看见。

  三人回到村里,路过下夹子沟时,果然见到了范姜被烧成灰烬的房舍。

  而除此之外,下夹子沟再没有一间破损的房舍。

  范姜的房舍原址上,族人已经扯起了片片白幡,几口棺材堆叠。

  范姜,范虎,范家老三以及范姜的老妻,一家人整整齐齐。

  时不时有范氏族人过来哭丧,李易仔细瞧了瞧,果然都是干打雷不下雨。

  这一家子,还真是……

  都路过了这里,三人自然也装模作样地过去吊唁了一下。

  然后回到上夹子沟的家里,这里的气氛可就热烈多了。

  大多数还都是在议论范姜一家子的死讯……

  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!

  三叔的婚事还有好几天,不过房舍里外都喜庆氛围已经布置了起来。

  新式酒坊的成立,对于段家一族来说都是大事。

  在这件事上,段桥生不止没有隐瞒李易的功劳,还在族人面前不断放大。

  以至于现在整个段氏都把李易当成了恩同再造的恩人,由此而来,李家在段氏一族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了。

  这段时间,段氏族人见天地来李家忙活,话里话外都是夸赞大伯娘把李易这个侄子养得好,教得好。

  大伯娘都快被娘家人夸成了翘嘴。

  只不过在见到李易的时候,她还是有点拉不下脸。

  “哟,这不是我那祖宗嘛,终于舍得回来了?”

  李易大概也明白了大伯娘是个什么样的性子,习惯性地和她顶嘴道:“大伯娘,是不是圈里的鸡又长肥了?”

  大伯娘立刻瞪眼骂道:“小王八蛋,你要敢再去圈里抓老娘的鸡,看老娘打不打断你的腿。这马上就要吃你三叔的席面了,啥好吃的没有?

  忍两天你会死呀?”

  李易打趣道:“侄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这一天都断不得油水呢。”

  大伯娘自以为李易要来真的,赶忙吩咐大伯和李崇,“你们把这小王八蛋给老娘看好了,老娘圈里的鸡要是少一只,老娘连你们的腿一起打断。”

  说着,大伯娘快步往外走。

  李易追着道:“大伯娘去干啥呢?大伯和大哥可不见得看得住我哦?”

  大伯娘头也不回地道:“你管老娘去干啥……”

  五岁的小不点李朗这时候说道:“二哥,娘去外婆家拿鸡呢,她知道你今天回来,晚上就让舅舅杀好了。”

  大伯娘气得回头骂道:“要你个小王八蛋多嘴。”

  李易心头不由得一暖,大伯娘嘴硬心软,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他苛刻。

  自昨天知道他和老鳏夫与大伯一家没有血缘关系以后,他对大伯娘心里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。

  八天后,三叔的婚礼如期举行。

  整个夹子沟村都来道了贺,就连仇英也送了贺礼前来。

  范家更是借着这个机会,重新与段家签订了新的协议,段氏酒坊也正式开始生产。

  这一切事宜都再用不上李易操心,三叔大婚的第二天,他就回到了云山书院。

  一回到书院,朱青山就跟他讲了好消息。

  经过他和老师这么长时间的努力,终于先依照《乾元正韵》,将首行本韵书整理好了。

  “《乾元正韵》收录文字四千五百余,是目前我大乾收录文字最多的韵书。我们已经将这些文字的注音符号全部注脚完成,剩下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搜罗其他的韵书进行比对,然后完善我们的韵书。”

  朱青山自豪地跟李易汇报他们的成果,道:“对了,这本韵书老师让你取个名字。”

  这事李易早有想法,道:“既然我们借助了《乾元正韵》,而且将来会比《乾元正韵》做的更全面,不如就叫做《乾元全韵》?”

  朱青山点点头,道:“行,回头等老师回来了,就正式给这本韵书命名。其实叫什么不重要,只要师弟你的名字写在扉页上,你就等着扬名天下吧。

  师兄提前恭贺师弟啦!”

  李易客气道:“同贺同贺,师兄的字也一样要写在扉页上,再加上老师名字,咱们师徒三人一起名扬天下。”

  “哈哈!”

  这些天虽然累,但是一想到将来的结果,朱青山就激动的整夜整夜不想睡,这会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“一切都是托了师弟的福啊!”

  “师兄客气,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呢。”

  “那是那是……”

  师兄弟二人好一阵商业互吹,李易才问道:“对了,老师他去哪儿了?”

  朱青山这才想起程经纶叮嘱的事,忙道:“一高兴起来差点忘了,前几天我们整理出一部分书稿之后,顺便把《三字经》也给做了注脚,准备用作以后的蒙童班教材。

  结果教给林夫子之后,这事就被乌郡郃知道了。

  老师怕夜长梦多,于是等《乾元正韵》一注脚完,他就拿到县城找县尊去了。

  老师临走时让我等你回来之后告诉你,乌郡郃肯定要找你,你可千万要顶住压力。”

  见朱青山说的凝重,李易道:“他总不可能硬抢我们的功劳吧?”

  朱青山道:“硬抢他可能不敢,但是利诱他一定能做得出来。你可千万莫上了他的恶当。”

  “师兄放心,我知道了。”

  李易和朱青山分开,还没有到教舍,就遇到了乌文季。

  “李易师弟安好!”

  出乎李易意外的是,一见面,乌文季竟然长揖在地,把他吓了一跳。

  “乌师兄,你又想干啥?”

  乌文季道:“以往都是师兄我眼高于顶,还望师弟原谅我的孟浪。这段时间三叔一直不断教训我,让我知道了与师弟的差距。

  还望师弟能够不计前嫌,往后我们多多亲近,相互学习,相互促进。”

  李易可不信什么浪子回头的话。

  他二世为人,又不是三岁的小孩。

  乌文季这番惺惺作态,不出意外的话,肯定是在为乌郡郃做铺垫。

  “乌师兄,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。”

  果然,只听乌文季道:“我三叔想请你过去聊聊。”

  “好的,请乌师兄带路。”

  李易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。

  得朱青山提醒以后,他想过拒绝,但是转而想想,只要他不松口,难道乌郡郃还能硬抢不成?

  《三字经》也好,《乾元全韵》也罢,可不单单只是两本书而已。

  这其中还有程经纶和朱青山参与的结果。

  乌郡郃就算硬抢过去加上他的名字,只要有程经纶和朱青山作证,他就无法得逞。

  云山书院坐落在山上,教舍过去就是一大片竹林,夫子们的院子就坐落在竹林之间。

  山长和副山长的院子在位置更高的地方。

  乌郡郃的院子比程经纶的大了一倍不止,院内还有一片斑竹林,竹林间有一处亭台。

  乌文季领着李易走进亭台,乌郡郃正在竹案上挥毫。

  “三叔,李易来了。”

  乌郡郃头也不抬地道:“稍等,我这马上就写完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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