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上言重了。”

  威垒嘴上这么说着,可脸上一点“言重”的表情都没有。

  “不知是何事,竟惹得君上心忧?”

  他问得很直接。

  但心里,其实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
  虽然心里对赢说不屑一顾,但对事还是非常谨慎。

  国君突然召见,还特意提到“太宰、大司徒都会来”……

  这绝不可能只是“些许小事”。

  到底是什么事?

  他盯着赢说,等着答案。

  而赢说却是心中暗笑。

  如果威垒发现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,会不会当场发飙。

  但赢说脸上还是那副“虚心请教”的表情,一本正经道:“年朝在即,寡人可要有何准备?故传令使召来三位爱卿……”

  “不料大司寇最先到来。”

  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
  威垒愣住了。

  年朝?

  准备?

  就这?

  他两眼一翻——虽然动作很小。

  威垒心中那股紧绷的弦,瞬间松了下来。

  松得太快,反而让他有些……怅然若失。

 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。

  需要太宰与大司徒都要过来。

  结果呢?

  就这?

  就为了问“年朝要准备什么”?

  你这个国君是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吗?

  威垒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那番紧张,简直像个笑话。

  “君上……”

  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。

  “年朝之事,自有太宰,大司徒操办,老臣主管廷尉署,却是不参与此事。”

  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
  你问错人了。

  赢说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,反而一脸“恍然大悟”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“寡人命令使同时传召,大司寇最先到,他们二位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
  他们怎么比你慢?

  威垒心中一动。

  是啊。

  费忌和赢三父,怎么还没来?

  难道……

  他们早就知道了,所以根本不来。

  这个念头一起,威垒的脸色,又沉了下去。

  自己这是被耍了?

  当然,也不能说是被耍了。

  威垒知道,费忌与赢三父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,能够知道国君的一些动向倒也正常,或许他们就是收到了消息,才故意不来。

  结果只有自己傻乎乎的赶来了!

  脸上似乎还有方才应对时挤出的笑容残影,此刻却火辣辣地烧起来。

  “若君上再无要事,廷尉署公务繁多未定,容老臣告退。”

  他必须离开这里,立刻,马上。

  多待一息,都觉得自己像个钉在耻辱柱上的囚徒。

  年朝,年朝确实重要。

  当然,那是放在宁先君时期,年朝就是宁先君收拢人心的好时机,通过犒赏施恩,收买人心。

  可你赢说有什么,除了一个国君的虚名你能有什么?

  “如此,寡人也不好多留威卿。”

  赢说轻叹了口气,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  像是在说,不好意思,耽误咋们威大司寇的时间了。

  可这话落在威垒二中,格外刺耳。

  老夫还以为什么要事,结果就这!就这!

  威垒躬身,告礼,转身。

  他宽大的朝服袍袖在转身时带起微弱的风,卷动了殿内沉滞的空气。

  赢说目送着威垒愤然离去的背影,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
  他可以想想威垒此刻的心情,就跟被放了鸽子一样的无奈。

  不多时。

  “赵伍。”

 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,仿佛与廊柱融为一体的赵伍,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上前,躬身:“臣在。”

  “威垒出宫了?”

  “回君上,大司寇车驾已离宫门,往廷尉署方向去了。”

  赢说微微颔首,不再言语。

  时间差不多了。

  威垒的“表演”已经落幕,接下来,该请另外两位主角登场了。

  根本不需要赢说去有意传出消息,他相信费忌与赢三父的眼线,会主动的把大司寇进宫的事传到二人的耳朵里。

  大司寇进宫与君上商议要事,最终大司寇不喜,去之。

  结合这么几点关键词,足够费忌与赢三父脑补出画面。

  究竟是什么事,令威垒不喜,而且威垒进宫究竟与君上商议什么要事。

  是君上有什么想法吗?

  不,可能性很小。

  威垒对君上是什么态度,费忌与赢三父心中有数,只有威垒找君上更有说服力。

  什么商议要事,都是托词。

  肯定是威垒想要找君上谋划什么。

  这才符合费忌与赢三父的猜测。

  算算时间,应该差不多到了。

  大司徒府

  赢三父斜倚在榻上,几位属吏垂手立在下方,低声汇报着公务。

  就在此时,家侍赵三儿轻轻叩门而入: “大人,宫中令使到了,在府门等候。”

  “宫中令使?”

  这个时辰?

  赢三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角落的铜漏,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。

  若非紧急或特别重要之事,国君应知他抱恙在家休沐。

  “可曾言明何事?”

  “只说‘君上召大司徒即刻进宫,商议要事’。” 赵三儿如实回禀。

  商议要事?

  赢三父心中疑窦顿生。

  近日朝中并无显而易见的燃眉之急。

  所谓“要事”,从何而来?

  是边关突发军情?还是某地出了亟待处置的灾异?抑或是……

  他放下木牍,脑中飞快地将朝中大小事务、各方势力动向过了一遍。

  依旧没个头绪。

  “令使可曾透露,君上还召见了何人?” 赢三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
  “小人不敢多问,但令使等候时,似乎……无意中提及,太宰大人亦在应召之列。”

  “费忌?!”

  费忌也会去!

  这个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赢三父心中层层的涟漪。

  一想起费忌,他的右臂就隐隐作痛。

  有费忌去了,肯定不是好事!

  无数的念头在赢三父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碰撞。

  一想起前日偶然撞见费忌,在君上面前“说自己坏话”,幸好他及时赶到了,不然被费忌穿小鞋了都不知道。

  “更衣,备车!”

  赢三父不再犹豫,忍着痛楚,用未受伤的左手支撑着起身。

  属吏们连忙上前搀扶。

  “老爷,您的伤……” 赵三儿面露忧色。

  “不妨事。” 赢三父摆摆手,语气斩钉截铁,“速去准备,要快!

  他必须赶在费忌之前,或者至少不能落后太多,抵达宫中。

  时间,此刻可能就是最重要的筹码。

  玄色深衣,纁色领袖,十二章纹庄重肃穆,只是左臂的衣袖因包扎而略显臃肿。

  赢三父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镜中的面容依旧清癯,但眼神已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。

  他没有向令使打探任何话。

  有些事,问是问不出来的,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犹疑。

  只需知道,费忌也会去,这就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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