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午又量了一次，还是十五度。”
李汉良点了下头。“行。从明天开始，追肥量加一成。浮游起来了，鱼就开始真正长膘了。”
虎子嘿嘿笑了一下，蹲在院子里喝水。他跑得急，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良叔，我今天看见鱼在水面翻了。”
“翻？浮头？”
“不是浮头。是那种……就是吃东西的时候嘴伸出来，吧唧一口，然后一个转身沉下去，水面上留一个圈。好多好多圈。”
“那叫觅食翻。正常。说明水里浮游够了，鱼在主动吃东西。”
虎子放了心，又嘿嘿笑了。
“你今天巡了几趟？”
“三趟。早上、中午、下午。”
“傍晚再去一趟。温度高了之后，要注意看有没有鱼浮头不沉的，那是缺氧。如果大面积浮头，就用木棍在水面上拍，制造水花，增氧。”
虎子认真记在本子上。每一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没有漏。
---
这天夜里，李汉良给方志远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，三件事。
第一，礼盒加蜂蜜的样品做好了，下次送货带过去，让他看看省城那边的反应。
第二，松子找到了备用货源，供货稳定性有保障，礼盒可以继续加量。
第三，沈鸣岐的事，他想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，见面细聊。
信封好，他放在柜台上，等明天让邮递员老秦带走。
林浅溪从里屋出来，看见他在灯下坐着。
“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第三条你写的什么？”
“没写细的。见面说。”
林浅溪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心里有底了？”
“不算有底。但有个方向。”他说，“沈鸣岐想做独家供货，我不可能答应。但直接拒了他，他转头就会去找我的下游——周大庆、甚至周丽萍。与其让他在外面搅，不如给他一个可以谈的框架。”
“什么框架？”
“他可以拿货，但不是独家，也不是他定价。他按我的供货价拿，卖多少是他的本事，但他不能限制我同时供给其他渠道。他要是接受，我多一条销路；他要是不接受，那他就没理由在外面说我不配合。”
林浅溪想了一会儿。“这样他不会满意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满意。我需要他没有理由使绊子。”
窗外起了风。四月底的风跟月初不一样了，月初是凉的，现在是温的，带着草木长起来的气息。
院门口，那条狗趴在地上，耳朵竖着，不叫，像是也在听。
---
四月二十五，下午三点多，一个人走进了铺子。
田小满正在擦秤盘，一抬头，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柜台前面。
男人四十来岁，个头不高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，头发用发蜡梳得整齐，皮鞋有灰但擦过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。
不是镇上的人。
他站在柜台前面，把店里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——货架上的腊肉、核桃、松子、蜂蜜瓶子、礼盒样品。看得很慢，每一样都多看了两秒。
“老板在吗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稳。
田小满放下手里的布，“你找谁？”
“李汉良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男人把皮包放在柜台上，笑了笑。笑容不大，但礼数到位。
“我姓沈。省城来的。”
灶房里头，何大柱正在切肉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院子里，风把晾架上的纱布吹得鼓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田小满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往后面走。
沈鸣岐没动。他站在柜台前面，伸手拿起一瓶蜂蜜，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。
瓶身上贴着的纸条，他看得很仔细。
金黄的蜜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。
他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，嘴角的弧度收了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
不是田小满。
李汉良从仓房那边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一点松子壳的碎屑。他在柜台后面站住了，跟沈鸣岐隔着一张柜台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沈老板。”李汉良开口了，声音跟平常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“李老板。”沈鸣岐笑了笑，“久仰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李汉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坐吧。”
他从柜台后面搬了两张条凳出来，摆在铺子门口的位置。
四月的午后阳光照在门槛上，不热，暖。
沈鸣岐在条凳上坐下来，把皮包放在膝盖上。
田小满看了李汉良一眼。李汉良微微摆了下手，她转身去灶房倒水了。
街面上，一辆板车从门口过去，拉车的老头吆喝着让路的号子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。
沈鸣岐等水端上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“李老板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鸣岐把皮包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一张纸，平整地铺在膝盖上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。
李汉良没有低头去看。他坐在对面的条凳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沈鸣岐的脸。
街上又过了一辆驴车。
沈鸣岐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在省城能铺的渠道。”他说，“李老板，你想不想听听？”
李汉良没说想，也没说不想。
他伸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水。
碗放下来的声音很轻。
“沈老板，先不急。”他说，“你从省城跑到我们这个小镇上来，路不近。先歇歇，慢慢聊。”
沈鸣岐的目光在李汉良脸上停了两秒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慢慢聊。”
院子后面，何大柱的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没变。
灶房里飘出来酱肉的香味。
四月底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，把铺子门口的布帘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两个人坐在条凳上，中间隔着一碗水。
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沈鸣岐先说话了。
“我在省城做了七年的土特产流通。县里的核桃、山里的木耳、河滩上的鱼干，都过我的手。李老板的礼盒，我上个月在一个朋友家里看到的，拆开看了看，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个东西有市场。”
李汉良听着，没接话。
“省城百货的柜台我能进去三家，副食品门市部两家，还有一条厂矿的福利采购线。”沈鸣岐的手指在膝盖上那张纸上划了一下，“李老板要是愿意，我一个月能帮你铺出去两百份。”
两百份。
李汉良心里算了一下。按礼盒十二块一份的零售价，两百份就是两千四。
李汉良点了下头。“行。从明天开始，追肥量加一成。浮游起来了，鱼就开始真正长膘了。”
虎子嘿嘿笑了一下，蹲在院子里喝水。他跑得急，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良叔，我今天看见鱼在水面翻了。”
“翻？浮头？”
“不是浮头。是那种……就是吃东西的时候嘴伸出来，吧唧一口，然后一个转身沉下去，水面上留一个圈。好多好多圈。”
“那叫觅食翻。正常。说明水里浮游够了，鱼在主动吃东西。”
虎子放了心，又嘿嘿笑了。
“你今天巡了几趟？”
“三趟。早上、中午、下午。”
“傍晚再去一趟。温度高了之后，要注意看有没有鱼浮头不沉的，那是缺氧。如果大面积浮头，就用木棍在水面上拍，制造水花，增氧。”
虎子认真记在本子上。每一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没有漏。
---
这天夜里，李汉良给方志远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，三件事。
第一，礼盒加蜂蜜的样品做好了，下次送货带过去，让他看看省城那边的反应。
第二，松子找到了备用货源，供货稳定性有保障，礼盒可以继续加量。
第三，沈鸣岐的事，他想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，见面细聊。
信封好，他放在柜台上，等明天让邮递员老秦带走。
林浅溪从里屋出来，看见他在灯下坐着。
“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第三条你写的什么？”
“没写细的。见面说。”
林浅溪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心里有底了？”
“不算有底。但有个方向。”他说，“沈鸣岐想做独家供货，我不可能答应。但直接拒了他，他转头就会去找我的下游——周大庆、甚至周丽萍。与其让他在外面搅，不如给他一个可以谈的框架。”
“什么框架？”
“他可以拿货，但不是独家，也不是他定价。他按我的供货价拿，卖多少是他的本事，但他不能限制我同时供给其他渠道。他要是接受，我多一条销路；他要是不接受，那他就没理由在外面说我不配合。”
林浅溪想了一会儿。“这样他不会满意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满意。我需要他没有理由使绊子。”
窗外起了风。四月底的风跟月初不一样了，月初是凉的，现在是温的，带着草木长起来的气息。
院门口，那条狗趴在地上，耳朵竖着，不叫，像是也在听。
---
四月二十五，下午三点多，一个人走进了铺子。
田小满正在擦秤盘，一抬头，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柜台前面。
男人四十来岁，个头不高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，头发用发蜡梳得整齐，皮鞋有灰但擦过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。
不是镇上的人。
他站在柜台前面，把店里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——货架上的腊肉、核桃、松子、蜂蜜瓶子、礼盒样品。看得很慢，每一样都多看了两秒。
“老板在吗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稳。
田小满放下手里的布，“你找谁？”
“李汉良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男人把皮包放在柜台上，笑了笑。笑容不大，但礼数到位。
“我姓沈。省城来的。”
灶房里头，何大柱正在切肉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院子里，风把晾架上的纱布吹得鼓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田小满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往后面走。
沈鸣岐没动。他站在柜台前面，伸手拿起一瓶蜂蜜，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。
瓶身上贴着的纸条，他看得很仔细。
金黄的蜜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。
他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，嘴角的弧度收了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
不是田小满。
李汉良从仓房那边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一点松子壳的碎屑。他在柜台后面站住了，跟沈鸣岐隔着一张柜台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沈老板。”李汉良开口了，声音跟平常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“李老板。”沈鸣岐笑了笑，“久仰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李汉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坐吧。”
他从柜台后面搬了两张条凳出来，摆在铺子门口的位置。
四月的午后阳光照在门槛上，不热，暖。
沈鸣岐在条凳上坐下来，把皮包放在膝盖上。
田小满看了李汉良一眼。李汉良微微摆了下手，她转身去灶房倒水了。
街面上，一辆板车从门口过去，拉车的老头吆喝着让路的号子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。
沈鸣岐等水端上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“李老板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鸣岐把皮包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一张纸，平整地铺在膝盖上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。
李汉良没有低头去看。他坐在对面的条凳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沈鸣岐的脸。
街上又过了一辆驴车。
沈鸣岐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在省城能铺的渠道。”他说，“李老板，你想不想听听？”
李汉良没说想，也没说不想。
他伸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水。
碗放下来的声音很轻。
“沈老板，先不急。”他说，“你从省城跑到我们这个小镇上来，路不近。先歇歇，慢慢聊。”
沈鸣岐的目光在李汉良脸上停了两秒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慢慢聊。”
院子后面，何大柱的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没变。
灶房里飘出来酱肉的香味。
四月底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，把铺子门口的布帘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两个人坐在条凳上，中间隔着一碗水。
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沈鸣岐先说话了。
“我在省城做了七年的土特产流通。县里的核桃、山里的木耳、河滩上的鱼干，都过我的手。李老板的礼盒，我上个月在一个朋友家里看到的，拆开看了看，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个东西有市场。”
李汉良听着，没接话。
“省城百货的柜台我能进去三家，副食品门市部两家，还有一条厂矿的福利采购线。”沈鸣岐的手指在膝盖上那张纸上划了一下，“李老板要是愿意，我一个月能帮你铺出去两百份。”
两百份。
李汉良心里算了一下。按礼盒十二块一份的零售价，两百份就是两千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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