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何大柱出了师，田老三就不再每天往灶房跑了。他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着，抽他的旱烟，偶尔竖着耳朵听一听灶房里的声响。
今天连听都不用了。
起锅，猪油，冰糖碎。
何大柱的铲子在锅底画圆，手腕稳，速度均匀。气泡从大到小，颜色从白到琥珀。他盯着锅边，等那个恰好的时刻——
肉下锅。
咝。
油烟窜起来，酱肉香飘进院子。何婶子在隔壁院子里晾衣裳，闻见味儿，笑了一下。
这个味道，现在闻着就踏实。
半个时辰后，何大柱从灶房出来，端着一碗酱肉。他没往田老三那边走，直接端到铺子柜台上，放在案板边上晾着。
田小满正在摆货，看见那碗酱肉，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大柱哥，今天这个颜色好。”
何大柱擦了擦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明显高兴。
“切片的事，你来还是我来？”
“我来。”田小满拿过菜刀，把酱肉切成薄片——她切得不如何大柱匀称，但也能上台面了。厚的那几片挑出来自己吃了一片，嚼得满嘴是味儿。
“你偷吃！”何大柱看见了。
“尝菜。”田小满理直气壮，“我得替客人把关。”
---
赶集日上午，翠云嫂子来了。
这回她不是一个人，带了三个女人，都是她们纺织厂的工友。四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进来，先在柜台前站了一排。
“就是这个，你们看。”翠云嫂子指着蜂蜜瓶子，“好看吧？”
三个女人各拿了一瓶在手里转。
“这个送人行不行？”一个短头发的问。
“行。”田小满说，“要是送人的话，我给你拿两瓶配一个小纸盒，看着更体面。”
短头发眼睛一亮。“有纸盒？”
田小满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——那是昨天晚上林浅溪用硬纸板糊的，巴掌大，刚好塞两瓶蜂蜜，外面贴了一张印着花纹的红纸。
简陋，但有个样子。
“这个纸盒不另收钱？”
“不收。买两瓶送盒子。”
四个女人商量了一会儿，最后买了八瓶，配四个盒子。六块四。
翠云嫂子自己也买了两瓶，但她不要盒子。“我自己喝，要啥盒子。”
走的时候，她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田妹子，你这个小盒子弄得好，省城百货都不一定有这个服务。”
田小满笑了，等人走远了，她蹲在柜台后面把六块四的纸票理了两遍，塞进钱匣子。
一个上午，蜂蜜卖了十八瓶，十四块四。比平时散着卖快一倍。
那个两瓶配盒的法子，是林浅溪昨晚上想出来的。她说了一句：“散的一瓶瓶卖，不如搭个组合，让人觉得占了便宜。”
李汉良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只是把她糊的纸盒拿过来看了看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纸板成本多少？”
“三分钱一个。红纸不要钱，是年前贴对联剩下的。”
“三分钱换一次多卖一瓶，划算。”
这就算通过了。
---
中午，虎子没来铺子吃饭。
田小满等到快一点钟，正要出门去找，虎子自己跑回来了。鞋上全是泥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脸上晒得发红。
“你干啥去了？”
“看鱼去了。”虎子蹲在台阶上，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开，“田小满姐，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。”
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：四月二十七，水温16.2℃，水色微绿，鱼觅食活跃，未见浮头。投料两次，上午一次四斤，下午一次三斤。
田小满看了看。“'觅'字写错了，这个是'觅'不是'免'。”
虎子拿笔改了，改完之后又翻到前一页给她看。
“你看，从四月十五到今天，水温从十五度涨到十六度二了。良叔说水温过十八度鱼就进入快速生长期。”
“那还差两度。”
“快了！”虎子攥着本子，“这两天太阳好，涨得快。”
田小满从灶房端了碗饭出来递给他。“先吃饭，别光惦记你那鱼。”
虎子端着碗蹲在门口，扒了两口饭，嘴里含着饭说：“小满姐，良叔说等鱼长到一斤半就可以出塘了。一条鱼卖一块五到两块，水库里放了三百条苗，活到年底怎么也有两百多条，那就是三四百块——”
“你嘴里饭咽了再说话。”
虎子把饭咽了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三四百块啊！”
田小满没接话。三四百块在这个铺子的账面上算不得大数了，但对虎子来说，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他娘一个月纺纱才挣八块钱。
---
下午，李汉良去了镇上粮站。
不是买粮，是找粮站的管事老周聊天。
老周姓周，跟周丽萍没关系，人黑瘦，嗓门粗，在粮站干了十几年，镇上谁家种了什么、收成怎样，他门儿清。
“汉良，你来买啥？”
“不买东西。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镇上谁家有黄豆？今年的新豆。”
老周想了想，“东头老陈家有，去年秋天收了三百来斤，自家吃不完。还有河对面的马家，他家种了两亩地的黄豆，应该还有存货。”
“什么价？”
“新豆一毛八到两毛一斤。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看看。五十斤。”
老周点点头，“我帮你问问老陈家。你要干啥？做豆腐？”
“试试。”
李汉良没多说。他从粮站出来，又去了铁匠铺。
铁匠铺的陈师傅正在打一把锄头，火星子飞溅。李汉良等他这一锤打完，递了根烟过去。
“陈师傅，我想订一个东西。”
“啥？”
“一个铁皮漏斗，口子大一点的，能架在坛子上面。再打两个铁丝架子，能搁六个玻璃瓶的那种。”
陈师傅想了想，“漏斗好打，架子也不难。你啥时候要？”
“不急，五天之内。多少钱？”
“漏斗八毛，架子一个六毛，两个一块二。总共两块。”
“行。”
李汉良把钱付了，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，两边的屋子亮起了煤油灯，有人家在炒菜，油烟味儿从窗户里飘出来。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摇着尾巴跑了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，林浅溪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白粥，咸菜，一碟花生米，半碟何大柱送来的酱肉边角料。
两个人在灯下吃饭。
“黄豆买来干什么？”林浅溪问。
今天连听都不用了。
起锅，猪油，冰糖碎。
何大柱的铲子在锅底画圆，手腕稳，速度均匀。气泡从大到小，颜色从白到琥珀。他盯着锅边，等那个恰好的时刻——
肉下锅。
咝。
油烟窜起来，酱肉香飘进院子。何婶子在隔壁院子里晾衣裳，闻见味儿，笑了一下。
这个味道，现在闻着就踏实。
半个时辰后，何大柱从灶房出来，端着一碗酱肉。他没往田老三那边走，直接端到铺子柜台上，放在案板边上晾着。
田小满正在摆货，看见那碗酱肉，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大柱哥，今天这个颜色好。”
何大柱擦了擦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明显高兴。
“切片的事，你来还是我来？”
“我来。”田小满拿过菜刀，把酱肉切成薄片——她切得不如何大柱匀称，但也能上台面了。厚的那几片挑出来自己吃了一片，嚼得满嘴是味儿。
“你偷吃！”何大柱看见了。
“尝菜。”田小满理直气壮，“我得替客人把关。”
---
赶集日上午，翠云嫂子来了。
这回她不是一个人，带了三个女人，都是她们纺织厂的工友。四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进来，先在柜台前站了一排。
“就是这个，你们看。”翠云嫂子指着蜂蜜瓶子，“好看吧？”
三个女人各拿了一瓶在手里转。
“这个送人行不行？”一个短头发的问。
“行。”田小满说，“要是送人的话，我给你拿两瓶配一个小纸盒，看着更体面。”
短头发眼睛一亮。“有纸盒？”
田小满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——那是昨天晚上林浅溪用硬纸板糊的，巴掌大，刚好塞两瓶蜂蜜，外面贴了一张印着花纹的红纸。
简陋，但有个样子。
“这个纸盒不另收钱？”
“不收。买两瓶送盒子。”
四个女人商量了一会儿，最后买了八瓶，配四个盒子。六块四。
翠云嫂子自己也买了两瓶，但她不要盒子。“我自己喝，要啥盒子。”
走的时候，她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田妹子，你这个小盒子弄得好，省城百货都不一定有这个服务。”
田小满笑了，等人走远了，她蹲在柜台后面把六块四的纸票理了两遍，塞进钱匣子。
一个上午，蜂蜜卖了十八瓶，十四块四。比平时散着卖快一倍。
那个两瓶配盒的法子，是林浅溪昨晚上想出来的。她说了一句：“散的一瓶瓶卖，不如搭个组合，让人觉得占了便宜。”
李汉良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只是把她糊的纸盒拿过来看了看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纸板成本多少？”
“三分钱一个。红纸不要钱，是年前贴对联剩下的。”
“三分钱换一次多卖一瓶，划算。”
这就算通过了。
---
中午，虎子没来铺子吃饭。
田小满等到快一点钟，正要出门去找，虎子自己跑回来了。鞋上全是泥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脸上晒得发红。
“你干啥去了？”
“看鱼去了。”虎子蹲在台阶上，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开，“田小满姐，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。”
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：四月二十七，水温16.2℃，水色微绿，鱼觅食活跃，未见浮头。投料两次，上午一次四斤，下午一次三斤。
田小满看了看。“'觅'字写错了，这个是'觅'不是'免'。”
虎子拿笔改了，改完之后又翻到前一页给她看。
“你看，从四月十五到今天，水温从十五度涨到十六度二了。良叔说水温过十八度鱼就进入快速生长期。”
“那还差两度。”
“快了！”虎子攥着本子，“这两天太阳好，涨得快。”
田小满从灶房端了碗饭出来递给他。“先吃饭，别光惦记你那鱼。”
虎子端着碗蹲在门口，扒了两口饭，嘴里含着饭说：“小满姐，良叔说等鱼长到一斤半就可以出塘了。一条鱼卖一块五到两块，水库里放了三百条苗，活到年底怎么也有两百多条，那就是三四百块——”
“你嘴里饭咽了再说话。”
虎子把饭咽了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三四百块啊！”
田小满没接话。三四百块在这个铺子的账面上算不得大数了，但对虎子来说，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他娘一个月纺纱才挣八块钱。
---
下午，李汉良去了镇上粮站。
不是买粮，是找粮站的管事老周聊天。
老周姓周，跟周丽萍没关系，人黑瘦，嗓门粗，在粮站干了十几年，镇上谁家种了什么、收成怎样，他门儿清。
“汉良，你来买啥？”
“不买东西。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镇上谁家有黄豆？今年的新豆。”
老周想了想，“东头老陈家有，去年秋天收了三百来斤，自家吃不完。还有河对面的马家，他家种了两亩地的黄豆，应该还有存货。”
“什么价？”
“新豆一毛八到两毛一斤。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看看。五十斤。”
老周点点头，“我帮你问问老陈家。你要干啥？做豆腐？”
“试试。”
李汉良没多说。他从粮站出来，又去了铁匠铺。
铁匠铺的陈师傅正在打一把锄头，火星子飞溅。李汉良等他这一锤打完，递了根烟过去。
“陈师傅，我想订一个东西。”
“啥？”
“一个铁皮漏斗，口子大一点的，能架在坛子上面。再打两个铁丝架子，能搁六个玻璃瓶的那种。”
陈师傅想了想，“漏斗好打，架子也不难。你啥时候要？”
“不急，五天之内。多少钱？”
“漏斗八毛，架子一个六毛，两个一块二。总共两块。”
“行。”
李汉良把钱付了，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，两边的屋子亮起了煤油灯，有人家在炒菜，油烟味儿从窗户里飘出来。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摇着尾巴跑了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，林浅溪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白粥，咸菜，一碟花生米，半碟何大柱送来的酱肉边角料。
两个人在灯下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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