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虽久未住人,积了薄薄一层灰,可来看房的几户却看得仔细。

  老宅底子好,房梁高挑,窗户敞亮,虽是西厢房,又值上午,光线倒也不暗。

  至于介绍房子——何雨注既不是卖房的,也没那兴致,更不懂该怎么说道。

  众人在屋里打量,他就靠在门边等着。

  这时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,凑到何雨注跟前,手往兜里掏了掏,想起中院那胖子的窘态,又收了回去——眼前这位不抽烟。

  这位小同志,请问边上这间耳房也一并出手么?他指着隔壁问道。

  卖啊。

 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,心里却转了个念头:这位不是出了名的算计么,竟能问出这话来。

  阎埠贵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
  “厢房若是买下,旁边那间小耳房能一并让给我们吗?”

  何雨注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。”看您这模样,该是读过书的人。”

  阎埠贵没听出话里那层意思,反而抬手扶了扶眼镜框,神情认真:“敝姓阎,在交道口小学教书。”

  何雨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镇定裂了道缝。

  “可您方才那说法,倒不像读书人该有的念头。

  您怎么不干脆说,买间耳房,让人把整座院子白送给您呢?”

  阎埠贵耳根有些发热,声音低了几分:“读书人便不能商议价钱了?”

  “您管这叫商议?”

 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,“这可不是集市上挑萝卜白菜。”

  “你终究不是房主,做得了主么?我不与你多说。”

  阎埠贵一转身,袖口带起些微风,又走回那群人中间去了。

  身后传来何雨注不轻不重的笑声:“那您就等着瞧吧。”

  阎埠贵脚下险些绊了一下,心里暗暗懊恼——刚才太急躁了。

  西厢房看过,何雨注落了锁,又引着人往东厢与耳房去。

  几户人家的兴致明显更高了,渐渐聚成几簇,压着嗓子交换意见。

  没过多久,刘海忠先挪步过来,凑近了低声道:“小兄弟,若是没有其他屋子可看,我能否先去中院,同主人家谈谈价钱?”

  “倒座房还剩两间,想看便带诸位去看,不想看便罢了。”

  何雨注并未压低声音,反而说得清清楚楚。

  刘海忠一怔。

  他本打算抢个先手,却被这句话全然打乱。

  “不看了,不看了,这就去见主家!”

  阎埠贵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,见刘海忠凑过去,急得在原地挪了几步。

  何雨注这一出声,他立刻接上话头。

  “对,不看了,谈正事要紧。”

  另外两户人也跟着开口。

  “成,那诸位先请到门外稍候,我锁门。”

  等何雨注锁好门转身,正对上刘海忠与阎埠贵齐齐盯向他手中那串钥匙的目光。

  他将钥匙在掌心掂了掂。

  “各位,请吧。”

  说罢迈开步子朝中院走去。

  刘海忠与阎埠贵抢步跟到最前,几乎贴着何雨注的背影。

  到了何家门前,何雨注忽然收住脚步。

  身后两人险些撞上他的肩背。

  他转过身:“谈价钱不必这么多人挤着,每户出一位代表便够了。”

  “好,那咱们进去吧。”

  “别急。”

  何雨注抬手虚拦了一下,“依我看,还是一家一家单独进去谈更妥当。

  诸位觉得呢?”

  “我先!”

  阎埠贵这回反应极快。

  “凭什么你先?”

  其他几人不乐意了。

  “小兄弟,这怕是不妥。

  若是我们几户看中了同一间,该如何是好?”

  “价高者得便是。

  总得等所有人都谈过一轮,才好定夺。”

  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再说了,你能做主吗?”

  阎埠贵一听“价高者得”

  四个字,眉头便皱紧了——万一有人抬价,得多掏多少冤枉钱。

  “那要不……我进去替诸位问问主家的意思?”

  何雨注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容。

  “行,劳烦你帮忙问一声。”

  “得嘞,几位稍候片刻。”

  何雨注不再多言,挑帘进了屋。

  里间,他将看房的

  老太太抬起眼:“柱子,你觉得这房子该怎么卖合适?”

  “买卖无非是卖方开价、买方还价。

  往高处开便是了。

  中院和后院的厢房您只想要一百五十块,那是您厚道。

  可外人来了,总得多留些余地。”

  “是这么个理。

  这附近的院子,我也让你爹大致打听过。

  厢房至少二百块起,那些屋子还不如咱们家的敞亮。”

  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。”那就按二百六算。

  耳房七十,穿堂的一百一,倒座那间五十。

  您要是懒得费口舌,让我爹去谈。”

  何雨注话音还没落,何大清就横了他一眼——这磨嘴皮子的麻烦事,怎么往他身上推。

  “你能耐大,自己办了不就得了。”

  何大清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味道。

  拐杖又敲了敲砖地。”怎么,我这点小事你都不愿伸把手?”

  “我这张笨嘴哪比得上柱子利索。”

  何大清讪讪地笑了笑。

  一声轻哼从老太太鼻腔里飘出来。

  “太太,您看怎么弄?一家家谈,还是把价放出去,让他们自己写,谁出得高就给谁?”

  “让他们写吧。

  你去找些纸笔来,想买哪间自己写上数目。

  别为个屋子闹起来。”

  “成,听您的。

  那您得跟我出去说一声,那些人看我年纪轻,怕是不信我能做主。”

  老太太笑了。”你是不是又挤兑人家了?”

  “哪能呢。

  有个想捡便宜的,问我买厢房能不能白送耳房,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。”

  “哪一家?”

  何大清和陈兰香对视了一眼,何大清往前凑了半步。

  “戴眼镜那个瘦高个。”

  “瞧着文绉绉的,像个读书人。”

  陈兰香接话道。

  “就是个教书的,小学里当老师。”

  “哟,真是看不出来。

  今儿可算长见识了。”

  陈兰香的声音里透着惊讶。

 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。”这人要是住进来,往后可就有意思了。”

  “您还真打算卖给他?”

  陈兰香问。

  “都是些小毛病,不偷不抢的。

  一个教书先生,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
  “别跟易中海那样就行。”

  “那不能。

  他那一大家子人呢,跟易中海哪是一回事。”

  老太太话说到这儿便停了,没再往下。

  “行吧,反正是您的房子,您定。”

  “柱子,你说呢?”

  老太太把话头抛给了何雨注。

  何雨注心里清楚往后的事。

  那姓阎的算不上恶人,就是有些地方让人膈应,放在前院住着,往后少不了热闹。

  一家子教孩子算计,一家子天天动粗,还有一家靠着讨饭过活——凑在一块儿,他倒觉得有点意思。

  当然,前提是别惹到自家头上。

  “我看成。

  那我扶您出去说一声,说完我回屋准备纸笔。”

  “走着。”

  一老一少出了何家屋门。

  老太太把商量好的法子简单说了,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
  这价钱有些超出预料了。

  月亮门后头,贾老蔫一家缩着身子听了个全。

  贾张氏心里一阵窃喜——自家只要三十五,这可是占了大便宜。

  她打定主意,等这几家都买了,尤其是有人买了倒座房之后,非得好好显摆显摆不可。

  何雨注找来四张纸和四支铅笔。

  就算家里大人不会写字,孩子总该会些。

  这几家带来的孩子,大的有十来岁,最小的也该七八岁了。

  纸发下去,四家人立刻散开,各自占着院子一角,生怕自家商量的数目被别人听了去。

 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回到堂屋。

 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海忠。

  只要一间东厢房,出价二百三。

  何雨注瞥见纸上有个划掉的痕迹,隐约能认出是“耳房”

  二字。

  收了纸条,让他去外头等着。

  接着进来的是阎埠贵。

  东厢房加东耳房,一共出二百八——厢房二百二十五,耳房五十五。

  何雨注眉梢动了动。

  这位阎老师家底不薄啊,肯定不是什么贫寒门户。

  往后要是堵着门说道起来,可有得聊了。

  等了半晌,另外两家还没动静。

  何雨注出门瞧了一眼,刘海忠告诉他,那两家都跑去看倒座房了。

  何雨注盘算片刻,明白东西厢房是买不成了。

  这院子瞧着顺眼,租住又不合心意,便转向最便宜的那几间去问。

  不出所料,没过多久两户人家折返回来。

  人口多的那家选了两间倒座房,出价八十块;另一户大约没瞧上倒座与穿堂的格局,报了九十块。

  于是西厢房连带西边耳房便空了下来,无人问价。

  另外两家倒是爽快,没起争执。

  何雨注请那两户先进屋,各收十块定钱,再立张字据,约定明日军管会办公时带齐余款办理手续。

  起初两家还有些迟疑,何雨注开口道:“诸位自然可以明日揣着钱直接去,只是能否买成,我们不敢担保。

  军管会既然介绍了人来,恐怕各位也不会是最后一批。”

  两家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,终究交了钱、立了字据、按上手印,拿着纸条离开了。

  等那两户出了门,刘海忠与阎埠贵打听清楚所购的房间,都松了口气,随即一前一后踏进何家堂屋。

  “现在能谈咱们的事了吧?”

  刘海忠最先按捺不住。

  “稍等,我先同阎老师确认几句。”

  何雨注应道。

  “行,你先问。”

  “阎老师,您二位都看中了东厢房,但您出的价比这位少了五块大洋。

  我们这边呢,是见您有意连耳房一并买下,才多问一句。

  若您仍坚持原先的报价,这房子便归这位——”

  话未说完,刘海忠插了进来。

  “刘海忠,叫我刘师傅就行,老刘也成。”

  “好,那房子就归刘师傅了。”

  阎埠贵幽幽地瞥向刘海忠,后者眼睛一瞪:“看什么看?赶紧的,我这儿等着呢。”

  阎埠贵咬了咬牙,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咬牙加价时,他忽然冒出一句,险些让在场几人栽个跟头。

  “那……那我要是改买西厢房,连带挨着的耳房,能不能算便宜些?毕竟东厢和西厢,到底不太一样。”

  何雨注朝老太太递了个眼神,眼底藏着笑。

 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这才开口:“两间一起少收五块,不买便罢。”

  “买!不买我是孙子!”

  阎埠贵顿时眉开眼笑,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。

  刘海忠一见真能便宜,忙跟着说:“那我这——”

  “别,您单买一间便宜不了。

  若是连耳房一起要,我们也少收五块,耳房按阎老师刚才的报价,五十五块算。”

  刘海忠鼓了半天气,胸口起伏如同灌风的皮囊,最终泄了劲:“那……我还是只买厢房吧。”

  既然说定,照旧收十块定钱。

  数目不算大,却也不小,图的是双方省事。

  只是阎埠贵掏钱时那手指捏得紧,满脸不舍。

  立了协议,签字画押,约好次日去军管会的时间,两家人攥着纸条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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