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州城上空的江雾,不知从何时起,混入了刺鼻的煤烟味。

  平江路两侧的青石板依旧,临河的木楼却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斑驳破旧。

  河面上穿梭的乌篷船渐渐少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几艘装载着巨大锅炉的蒸汽明轮船。

  明轮拍打着江水,发出沉闷巨大的声响。

  烟囱里喷吐出浓烈的黑烟,将天际的云层染成铅灰色。

  街道上行人的装束大变。

  长袍马褂混杂着紧身的短打,甚至有不少年轻人剪去了长发,穿着笔挺的西式呢绒洋装。

  街角竖起了高高的木杆,上面拉扯着黑色的电线。

  交织在临州城的上空。

  岁月流转,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。

  华朝京城定下的军政分权规矩,在最初的几十年里确实维持了天下的安稳。

  随着百工局的火器与机床不断向各省输送,各地设立了兵工厂与纺织厂。

  然而,手中握有新式步铳与重炮的各省驻军将领,逐渐不满足于听从京城内阁的调遣。

  他们占据矿山,把持铁路,私自截留地方赋税,用于扩充私军。

  京城的朝廷日益衰弱,最终沦为一个只盖印信的空壳。

  各省的督军大帅拥兵自重,划地为王。

  今日你打我,明日我打你,为了争夺地盘与兵工厂,战火连年不休。

  “半日闲”的铺子门前,挂着的那块黑底金字木匾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煤灰。

  柳三眠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,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丝绸长衫。

  多宝阁上的古玩字画无人问津。

  乱世之中,古董字画换不来一袋糙米,更挡不住一颗子弹。

 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粗暴的叫骂。

  一队穿着灰绿色军服,头戴大檐帽的士兵闯入平江路。

  他们手中端着上了刺刀的连发步铳,蛮横地踹开沿街商铺的大门。

  “奉临州守备府李大帅手令,征收军需!每家商铺上缴大洋一百块!拿不出的,用铺子里的物件抵!”

  带队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喊,手中握着一把黑亮的短火铳,朝着天空开了一枪。

  枪声在街道上回荡。

  商贩们吓得浑身哆嗦,纷纷掏出钱柜里的碎银与纸钞。

  几名灰军服士兵踹开“半日闲”半掩的大门,大步跨入堂内。

  他们四下打量,看到多宝阁上摆放的玉器与瓷碗,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。

  带头的士兵走到柜台前,用步铳的枪托重重砸在柜面上,木屑飞溅。

  “掌柜的,交军需!一百块大洋!”

  士兵端着枪,枪口对准柳三眠。

 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,未曾起身,折扇放在手边。

  “铺子里几月未曾开张,拿不出一百块大洋。”

  他语气平缓,不带一丝惧意。

  “拿不出?那就拿命抵!兄弟们,把架子上的东西全搬走!这铺子充公,给咱们连队做临时驻地!”

  带头士兵一挥手,其余几人立刻冲向多宝阁,伸手去抓那些瓷器与玉雕。

  柳三眠看着这些士兵。

  他当年在苍风口用火炮坑杀藩王,立下规矩,是为了换取天下的平稳。

  如今,那些火器造就了一批更加肆无忌惮的军阀。

  规矩被撕得粉碎,天下再次变成了一潭发臭的死水。

  他留在这临州城的平江路上,本是图个清净。

  现下,这清净也走到了尽头。

  一名士兵伸手去拿多宝阁顶层的一方青玉镇纸。

  柳三眠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在茶几的边缘轻轻一扣。

  放置在茶几上的一根削水果用的短银刀弹起。

  他手腕发力,短银刀化作一道银芒,在空中划过笔直的轨迹。

  银刀精准地刺入那名士兵的咽喉。

  士兵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双手捂住脖颈,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,身躯重重倒在青石地板上。

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几名士兵大惊失色。

  带头的士兵怒吼一声,手指扣向步铳的扳机。

  柳三眠身形闪动,瞬间欺身至对方面前。

  他侧过头,子弹擦着他的发丝飞过,击中后方的木柱。

  他伸出左手,扣住士兵握枪的手腕,顺势向下一折。

 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,士兵惨叫松手。

  柳三眠右手并指成刀,击中对方的太阳穴。

  带头士兵的头骨凹陷,当场毙命。

  其余三名士兵见状,丢下手中的古玩,端起刺刀刺向柳三眠。

  柳三眠不退反进,步履轻盈地穿行在刺刀的缝隙中。

  他双掌翻飞,掌心蕴含着千年的浑厚内力,接连拍在三人的胸口。

  三具身躯倒飞出去,撞碎了铺子的大门,跌落在平江路的街道上。

  七窍流血,再无生息。

  五具尸体横陈在门内外,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,积聚成一滩暗红。

  街道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远处的商贩与行人看到这一幕,吓得四散奔逃,紧闭门窗。

  柳三眠走到柜台旁,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,擦去手上沾染的少许血迹。

  他走到后院。

  水井旁的青苔已经长得很厚。

  他走到当年阿福住过的西厢房,推开房门。

  屋内空无一物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。

  他走到床角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从泥土中挖出一个生铁盒子。

  打开铁盒,里面存放着几十根金条,以及几份空白的路引与户籍文书。

  这些是他多年前随手备下的物件。

  柳三眠拿着铁盒回到前堂。

  他脱下那件穿了许多年的月白色丝绸长衫,将其扔在火盆中。

  取过火折子点燃,火苗吞噬了丝绸,化作一团灰烬。

 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套深黑色的修身立领布衫穿在身上。

  这种装束在如今的世道中十分常见,行动便利,不起眼。

  他走到铜镜前。

  镜中倒映出那张二十出头、带着慵懒贵气的面容。

  柳三眠闭上双眼,调动体内真气。

  周身骨骼再次发出细密的错位声。

  脸颊的轮廓收紧,下颌变得棱角分明。

  眉宇间的慵懒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且冰冷的锋芒。

  双眼变得狭长深邃,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淡漠。

  他拔出柜台抽屉里的一把剪刀,握住自己蓄了多年的长发,一刀剪下。

  长发飘落在地。

  他将剩下的短发简单修剪,梳理整齐。

 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的陌生男子。

  再无半点柳三眠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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