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被调入户部并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监视后,林默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
  一块在茅厕旁边,沾满了臭气,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石头。

  不多话,不惹事,不抬头。

  就连上茅厕,他都掐着饭点人最多的时候去,生怕在僻静时分被人堵在墙角。

  在这种极致的低调下,他那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恐慌感总算被慢慢压了下去。

  然而,他安稳了,户部衙门里的气氛却变得越来越诡异。

  这日下午,林默正埋头核对一份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旧账。

 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连成一片。

  突然,坐在他对面的书办老张压低了声音,对着旁边的同僚嘀咕了一句。

  “听说了吗?工部营缮司的那个王主事,昨日被下了大狱了。”

  “怎么回事?”旁边的书办立刻凑了过去,“王主事不是胡参政的远房外甥吗?谁敢动他?”

  老张吓了一跳,赶紧往四周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,才用气声说道:

  “就是因为他是胡参政的人,才被盯上了!

  据说他督造宫墙时,虚报了两万两的用料,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抓了个现行!”

  “我的天,两万两!这胆子也太大了!”

  “谁说不是呢。都说现在朝中的大事,都得先过了中书省胡参政的手。

  这王主事,怕是觉得有大树罩着,才敢这么无法无天。”

  在听到“胡参政”三个字时,林默顿了一下。

  胡惟庸。

 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警铃大作。

  他知道,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那个危险的阶段。

  “林兄,想什么呢?算盘珠子都快让你盘出包浆了。”

  陈珪端着他那个新买的紫砂茶壶,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了过来。

  林默回过神,脸上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。

  “下官在算一笔烂账,脑子不够用,卡住了。”

  “别算了,算不明白的。”

  陈珪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道:

  “林兄,你刚才也听到了吧?胡参政的事。”

  林默心里一紧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胡参政?哪个胡参政?”

  他内心里疯狂吐槽:我不仅听说过,我还知道他将来会被老朱剥皮实草,株连九族,杀得整个应天府血流成河。

 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默。

  “我的林大人哎,这应天府里,除了中书省那位胡惟庸胡参政,还有哪个胡参政?”

  陈珪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用嘴型在说话,

  “现在这朝堂上,六部九卿递上去的折子,都得先送到中书省,由胡参政看过之后,才能摆到皇上的御案上。

  他老人家说句话,比咱们户部尚书的官印都好使!”

  林默眨了眨眼,继续扮演着那个对朝政一无所知的纯情小白。

  “陈兄,你这话下官就听不明白了。”

  林默放下算盘,一脸的求知欲,

  “朝廷不是设有左、右丞相吗?他胡惟庸只是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,说到底是个副手,权力怎会大过丞相?”

  陈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  他瞪大了眼睛,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。

  “林兄,你是不是读死书读傻了?官场上看的是实权,不是名头!”

  陈珪叹了口气,无奈地摊了摊手,

  “丞相是有!可你看看现在的左右丞相。

  李善长李相国如今闭门谢客,称病不出。

  汪广洋汪丞相是个不管事的泥菩萨,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。

  这中书省的大印,实际上全由胡参政掌管。”

  陈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,语气笃定。

  “他现在是没坐上丞相的那把交椅,但干的却是丞相的活!

  六部的大事小情,全是他一句话的事。

  你还真以为有丞相压着他呢?”

  林默看着陈珪,重重地点了点头,脸上是一副“我好像懂了但又没完全懂”的表情。

  但他心里,却已经掀起了骇浪。

  老朱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?

  现在的丞相不管事,胡惟庸大权独揽,这根本就是老朱在暗中推波助澜,故意放纵!

  这是在养猪。

  等胡惟庸这头猪长得足够肥,肥到能把朝中所有跟他有关的贪官污吏都喂饱、牵连在一起的时候,就是老朱磨刀霍霍宰猪过年的时候。

 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
  洪武四年,距离胡惟庸案爆发还有整整九年。

  这九年里,胡惟庸的党羽会像蔓藤一样向六部九卿渗透。

  户部的那些主事和郎中,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把账做得这么猖狂,背后靠的必定是胡惟庸这棵大树。

  而自己这个专门负责查账、卡油水的户部照磨,正不偏不倚地挡在胡党贪钱的食槽前面。

  陈珪看林默半天不说话,以为他被吓傻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行了,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。

  你只要记住,以后在户部看到姓胡的,或者跟中书省沾边的人,客气点,躲远点,闭眼签字总没错。”

  说完,陈珪端着茶壶,摇着头走了。

  前有老朱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在盯着,拿他这把刀去捅烂账。

  后有胡惟庸那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大网,随时准备将他这块挡路的石头碾得粉碎。

  “不行,这还不够。必须要更低调,必须更像个无可救药的废物。”

  林默拿起那本山东司的账册,翻开,提起笔。

  他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耗损数字,手腕轻轻一抖。

  一滴硕大的墨点,滴在了账册上,迅速晕染开来,形成一个难看的墨疙瘩。

  林默看着那块墨迹,叹了一口气。

  他拿起那本被污损的账册,站起身,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周德安的值房。

  敲门,入内。

  周德安正在看一份各省盐茶钞关的汇总文书,抬头看到林默,脸立刻拉了下来。

  “又有什么账对不上?”周德安语气不善。

  “回大人,账是对的。”

  林默低着头,双手将那本账册举过头顶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怯懦,

  “只是下官愚笨,方才核对山东司账目时,手脚不听使唤,不慎……不慎将墨汁滴在了名册上,污了字迹。”

  周德安一把抓过账册。

  看到那团黑乎乎的墨迹,周德安气得猛拍桌子。

  “林谨之!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朽木!核个账你能把黄册给污了!你连笔都拿不稳吗!”

  周德安的怒吼声传到了外面的大值房里。

  “下官该死!下官刚才听同僚说起亲军都尉府抓人的事,心里害怕,手一哆嗦就……”

  林默把头埋得极低,将一个胆小如鼠、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能吓破胆的无能小官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  “滚!拿去让书办重新誊写!再有下次,本官剥了你的皮!”

  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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