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
  但校场上的空气,比刚才刮刀子风的时候还要沉。

  李沉盯着陈横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,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——铁甲、马铠、像墙一样推进的骑兵阵列。铁鹞子。吐蕃王帐的亲军,真正的精锐。这种部队出现在黑风谷,意味着吐蕃人不是想占个山头收过路费,他们是真想把这地方钉死,当成一把捅进大唐腹地的尖刀。

  “多少人?”李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。

  “信上说……至少两百骑。”陈横咽了口唾沫,“还有三百步卒。领头的,是个叫‘扎西多吉’的千夫长,据说是王帐里排得上号的悍将。”

  两百铁鹞子,三百步卒。

  五百人。

  李沉这边,满打满算一百八十一人,其中一百二十个是新兵蛋子,练了不到五天。

  兵力差了三倍,质量更是天壤之别。

  “信鸽什么时候到的?”李沉问。

  “半刻钟前。”陈横说,“送信的是咱们埋在鹰嘴堡的老卒,他装成货郎,亲眼看见铁鹞子进谷。马铠上的铜钉,在太阳底下反光,刺得人眼疼。”

  李沉点点头,没说话。

  他转身,重新看向校场。

  新兵们还在练,但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。一个正在拉弓的少年,手指一滑,箭镞扎进了自己脚背,疼得他嗷一嗓子瘫在地上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——那是吓出来的尿。旁边跑步的队伍里,有人因为太累,直接趴在地上,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,舌头都吐了出来。恐惧混着汗臭、血腥味,还有刚才有人呕吐物的酸腐气,在校场上空弥漫。

  “都停下。”李沉开口。

  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
  所有人停下来,看向他。

  “怕了?”李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,“怕就对了。铁鹞子,吐蕃王帐的亲军,一人三马,披铁甲,持长槊。冲起来像山崩,撞上就死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那些新兵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快熄了。

  “但老子告诉你们,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们也是人!也吃五谷杂粮,也拉屎撒尿,挨了刀也会死!”

  没人敢吭声。

  “从今天起,训练内容改了。”李沉开始下令,“第一队,不练跑步了。练挖坑,挖绊马坑,挖陷马沟。三人一组,半个时辰挖一个,挖不够深,中午没饭吃。”

  “第二队,不练射箭了。练投矛,练扔石灰包,练甩渔网。五十步内,我要你们扔出去的家伙,能糊住马眼,缠住马腿。”

  “第三队,阵型不变,但加练一项——砍马腿。木刀换成真刀,草人换成扎好的草马。练怎么滚进去,怎么出刀,怎么砍完了还能活着滚出来。”

  他看向陈横:“你带十个老兵,现在出发,去黑风谷外围侦察。不要太接近,看他们的布防,看他们的巡逻路线,看他们什么时候喂马,什么时候换岗。我要知道这群铁鹞子,到底是不是铁打的。”

  “是!”陈横转身就走。

  李沉又看向赵二狗和孙老四:“你们俩,带人去堡外砍树,要碗口粗的。砍回来,削尖了,做成拒马。越多越好。”

  “校尉,”赵二狗犹豫了一下,“咱们时间不够啊。半个月,光挖坑砍树就得花好几天……”

  “那就少睡觉。”李沉打断他,“晚上点着火把干。干不完,就别想睡。”

  赵二狗不敢再劝,领着人去了。

  李沉站在原地,鼻腔里灌满了各种味道——新兵们身上滚烫的汗臭、挖坑翻出的潮湿土腥气、还有远处飘来的铁匠坊煤烟味。耳朵里是锄头掘地的闷响、粗重的喘息、和偶尔压不住的啜泣。他看着重新动起来的校场。

  挖坑的,扔石灰包的,砍马腿的。

  乱,但有了方向。

  他知道,光靠这些还不够。

  铁鹞子不是马匪,是正规军。他们有纪律,有指挥,有后勤。想赢,得用脑子。

  正想着,铁匠坊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
  李沉转身,朝那边走去。

  铁匠坊里,炉火正旺。

  两个老铁匠围着李沉画的那张草纸,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。

  “这……这玩意儿真能成?”老张头指着绞盘的图样,胡子都在抖,“用这么几个小轮子,就能把三石弩的弦拉满?扯淡吧!”

  “李校尉画的,肯定有道理。”老王头嘴上这么说,手里拿着根炭笔,在石板上比划了半天,还是没弄明白那几个齿轮是怎么咬合的,“可这‘轴承’……到底是啥东西?铁的圆珠子,塞在铁圈里,就能让轮子转得飞快?”

  两人正吵着,李沉走了进来。

  “怎么样了?”

  老张头赶紧站起来,苦着脸:“李校尉,这绞盘……我们试了,木头做的模型,一转就散架。还有这‘轴承’,铁珠子打磨不出来啊,稍微有点不圆,就卡死了。”

  李沉走过去,看了一眼石板上的草图。

  画得粗糙,但意思到了。

  “木头不行,承不住力。”李沉敲了敲石板上的齿轮图,“看见这几个轮子的齿数没?大轮带小轮,这叫齿轮传动。摇把转一圈,小轮能转三圈,靠的就是这齿数差。用木头,磨几次就秃了,得用熟铁。”

  “可这‘轴承’……”老张头指着那圈铁珠子,“非得用铜?咱们用硬木掏个圆槽,塞铁珠子不行吗?省铜啊!”

  李沉摇头:“木槽摩擦力太大。我要的是‘四两拨千斤’——摇把上用三斤力,传到弩弦上得变成三十斤。铜珠子抹上猪油,转起来滑,十成力能传出去九成。你用木头,摩擦力吃掉一半力,这弩就废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两个老铁匠似懂非懂的脸:“听不懂没关系,照做就行。铜的事我来解决,你们先打一副出来,我看看效果。”

  两个老铁匠对视一眼,虽然还是心疼铜,但李沉说的“摩擦力”、“传动”这些词儿,他们闻所未闻,却又觉得莫名有道理。咬牙点头。

  李沉又看向旁边堆着的材料。

  飞爪已经打好了几个,铁钩子磨得锃亮,后面拴着麻绳。防刺服也缝了几件,三层牛皮夹着薄铁片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  他拿起一件防刺服,抽出腰间的横刀,用力砍下去。

  “铛!”

  一声闷响。

  牛皮被砍开一道口子,但里面的铁片挡住了刀刃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
  还行。

  能防住普通刀砍,但对上铁鹞子的长槊,估计够呛。

  但总比没有强。

  “弩机呢?”他问。

  “弩机……”老张头挠挠头,“弓身打好了,用的是柘木,够硬。弦用的是牛筋和麻绳混编的,拉了拉,差不多有两石力。可这绞盘上弦的机关……还没弄明白。”

  李沉走到弩机前。

  弓身长四尺,弓臂粗壮,用的是复合弓的结构——木胎贴牛角,缠丝线,刷鱼胶。这是唐代制弓的顶级工艺,两个老铁匠显然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。

  但上弦的绞盘,还只是个雏形。

  “我来。”李沉挽起袖子。

  他拿起铁锤和凿子,对着那块铁板敲打起来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精准。齿轮的轮廓渐渐清晰,卡榫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  两个老铁匠在旁边看着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 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,见过匠作监的大师傅,可也没见过这种手法——不像是在打铁,倒像是在……画图。每一锤下去,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嫌厚,少一分嫌薄。

  半个时辰后,一套完整的绞盘齿轮组打好了。

  李沉把它装到弩机上,转动摇把。

  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
  齿轮咬合,带动转轮,牛筋弓弦被缓缓拉开,扣在弩牙上。

  拉满了。

  两个老铁匠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
  “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老张头声音发颤。

  李沉没回答,拿起一支弩箭,扣进箭槽。

  瞄准五十步外的草人。

  扣动扳机。

  “嗖——!”

  弩箭破空而去,带着尖啸。

  “噗!”

  草人的胸口被穿透,箭尖从背后露出来,钉进后面的土墙里,入木三分。

  李沉放下弩机,手指拂过还在微微震颤的弓弦。“这才像点样子。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兴奋,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,“铁鹞子的铁甲,最厚处不过三分。这弩,在百步外能把它扎个对穿。”

  两个老铁匠噗通一声跪下了。

  “李校尉……您……您这是神仙下凡啊!”老王头磕头如捣蒜,“这弩……这弩要是装备上,咱们还怕什么铁鹞子?来多少,射死多少!”

  “起来。”李沉擦掉手上的油污,那动作像在掸去灰尘,“膝盖软,打不出硬铁。这东西,你们俩能批量做吗?”

  “十天……”老张头算了算,“我们俩不睡觉,再找俩徒弟帮忙,应该……应该能成!”

  “好。”李沉点头,“做出来,每架弩,赏你们十贯。”

  十贯!

  两个老铁匠眼睛都直了。

  “干!拼了命也干出来!”

  李沉转身出了铁匠坊。

  外面,天已经黑了。

  堡墙上点起了火把,火光下,新兵们还在挖坑,砍树,练砍马腿。呼喝声,喘气声,敲打声,混成一片。

  李沉走到堡墙边,看向西边。

  黑风谷的方向,隐在夜色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但他知道,那儿有五百个敌人,等着他去杀。

  还有那个神秘的“长安来人”。

  到底是谁?

  为什么要等?

  他眯起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墙砖。

  半个月。

  不,现在只剩十三天了。

  时间,从来不够用。

  但刀,已经磨快了。

  就看怎么砍了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戈壁滩上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——长,短,长。

  李沉猛地抬头,眯眼望向黑暗。

  那是斥候约定的暗号。

  有敌人,正在趁夜摸过来。

  (第二十三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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