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风大。

  顾长生看着底下三个方向的灯火包围圈逐渐收拢。

  动作很快。

  墨鸦带人确实利落。

  他收回视线,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沧月。

  她站得笔直,披风被风灌得鼓起来,碎发贴在脸颊边,她没有去拢。

  顾长生语气随意。

  “娘子,你现在每天都这么晚还不歇着?”

  李沧月目视前方。

  “习惯了。”

  顾长生偏过头看她侧脸,面具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“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

  李沧月这才转头看他。

  火光从城墙灯笼里透出来,映着她半边脸,表情淡淡的,但眼底有点东西在动。

  “在外头半年,学会心疼人了?”

  “一直都会。”顾长生没犹豫,接得很快,“以前是你不让我说。”

  风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往后吹,露出一小截耳廓。

  两人就这么站着,隔了半步的距离,各自看着城下的灯火。

  过了一阵。

  顾长生余光忽然捕到城南方向一点异样。

  南边街角。

 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来。

  青篷,没有灯笼开路,没有随从仪仗,速度不快不慢,走的全是小巷,但方向始终对着皇城正门。

  顾长生下巴微抬。

  “有人来了。”

  李沧月的视线也落过去。

  那辆马车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,绕开了玄鸦卫封街的路段,挑的全是没人盯的死角。

  路线很熟。

  马车从巷口拐上正街,往宫门方向驶去。

  李沧月冷笑了一下。

  “他要是不来,我反倒高看他一眼。”

  顾长生听出来了。

  今天朝会上跳得最高的那位,户部尚书,钱牧之。

  “看来是某些人坐不住了。”

  “坐不住才正常。”

  李沧月的声调平得很,“一个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人,不会空手来。他一定带了一套说辞,一套自证清白的逻辑。我倒想听,他给自己编的故事有多圆。”

  顾长生听完,嗤了一声。

  “那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
  聪明人。

  可惜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聪明。

  那辆马车越走越近,最后拐上了通往皇城正门的那条御道。

  远能看见车夫勒住缰绳,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。一个人影从车里出来,身形微胖,穿着深色常服,步子不急不缓地往守门的兵丁那边走。

  顾长生把这一幕收进眼底,没再多看。

  约莫一盏茶功夫。

  青鸾从暗梯口上来,裙摆微扬,快步走到近前,福身。

  “陛下,户部钱大人求见。”

  “说是听闻城中有动静,连夜入宫问询公务。守门的拿不准主意,问要不要拦,奴婢先上来请示。”

  李沧月没立刻答。

  青鸾微微抬头,余光扫到李沧月身侧那个靠在城垛上的人。

  灰布外袍,黑铁面具。

  她的脚步往后缩了半寸。

  李沧月察觉到了。

  “自己人。”

  青鸾愣了一息。

  她重新看向那个面具人,身形,肩宽,站在那里的姿态……

  青鸾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  她跟在李沧月身边十九年,这个人就算用布把全身裹住,她也认得出来。

  “帝……”

  “嘘。”顾长生抬了下手指,比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
  青鸾生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。

  她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两下,嘴唇抿得发白,跟红袖不同,青鸾没失态太久。她深吸了口气,重新把身子弯下去。

  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  李沧月直接问道:“钱牧之现在在哪?”

  青鸾把情绪硬压住:“在宫门外候着,守门的让他等传话。”

  “带了几个人?”

  “就一个车夫,一个老仆。”

  李沧月偏头看了顾长生一眼。

  顾长生低声问了一句。

  “我回避?”

  李沧月看着城下。

  “不用。你就站这儿,带着面具他认不出你。”她顿了顿,偏头看了顾长生一眼。

  “来都来了。”

  李沧月收回视线。

  “让他上来。”她对青鸾道,“就说朕在城头看夜景,正好顺便聊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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