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提灯引路。

  石阶陡,钱牧之走的稳当,呼吸平匀,看不出半分急色。

  到了城头,风把他石青色常服的下摆吹翻了起来,钱牧之顺手按住衣摆,抬头便看见了李沧月。

  女帝背对城垛,披风被风撩起一角,神色闲适得很。

  他撩袍跪地。

  “深夜惊扰圣驾,臣有失体统。”

  李沧月没让他起来。

  “钱大人住城北永安坊,到宫门走大街不过两刻钟,怎么用了小半个时辰?”

  城头风大,这句话听的格外清楚。

  钱牧之脊背一紧。

  “夜深路暗,车夫走错了岔口,绕了一段冤枉路。”

  李沧月嗯了一声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钱牧之谢恩起身,袖口掸了掸膝上的灰。

  起身的瞬间,他余光扫到李沧月身侧靠着一个灰袍人,黑铁面具遮了半张脸,火光只映出下颌轮廓。

  钱牧之目光在那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,随即收回来。

  李沧月没介绍。

  他没问。

  “既然来了,陪朕看看夜景。”李沧月说。

  钱牧之朝下看。

  灯火包围圈已经收成了实心,火把光连成线,把几条街照的跟白昼似的。

  钱牧之双手拢在袖中。

  “陛下,此等雷厉风行之姿……可是有了确凿证据?”

  李沧月没接话。

  钱牧之等了两息,便继续。

  “臣并非质疑陛下决断。只是如今六国压境、国库空虚,京中粮商虽有不法之嫌,却也是维系京城供给的最后屏障。”

  “一夜之间连拔三家,明日粮价必然暴涨,百姓恐慌……臣担心,动荡更甚。”

  他说的恳切,一副忧国忧民的腔调。

  李沧月垂着眼看城下。

  “丰盈号后院六进库房,第一进就搜出了三千石精米。”

  钱牧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  “米袋上头,”李沧月偏过头看他,“盖着户部损耗折抵的封条。钱大人,你说,官仓的粮,怎么跑到私商库房里去了?”

  钱牧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被冷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
  “陛下明鉴!”

  他立刻拱手,声音带上了急切跟委屈。

  “户部文书浩繁,损耗折抵乃常规流程,具体批核皆由下吏经手。臣每日过手数十份文书,实难逐一详查内情。定是下面的人被粮商蒙蔽,从中渔利。”

  他往前跨了半步,膝盖微弯,做出请罪的姿态。

  “臣监管不力,甘愿领罪!但此事绝非臣本人授意,天地良心……”

  “钱大人对放粮的事倒是上心。”

  一道嗤笑声从旁边插进来。

  钱牧之的话被硬生生截断。

  “今天朝会上,顾尚书提议动粮商储备,钱大人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这会儿倒全力配合了?”

  “变脸这么快,钱大人是在哪个戏班子学的?”

  钱牧之脑子嗡了一下。

  今天朝会上的对话?

  这人知道?

  一个站在陛下身边的护卫,凭什么知道御前奏对的细节?

  钱牧之没有慌。

  他微笑了,拱手朝那人做了个揖。

  “敢问这位……阁下是?”

  李沧月淡声开口。

  “朕身边的人,钱大人不必深究。”

  钱牧之拱手。

  “臣不敢。”

  他心跳快了半拍,脑子里已经在转——

  能旁听御前奏对,要么是内廷近臣,要么是暗卫里的人,无论哪个,都不好对付。更要命的是……

  不管哪个,今晚这局比他预想的复杂。

  钱牧之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,挤出一个得体的笑。

  “臣白日反对,是担心牵连太广,引发市面恐慌,陛下既已动手,想必证据确凿,臣自然全力配合。”

  语气从容,该退就退,该表态就表态,干脆利落。

  顾长生嗤了一声。

  “市面恐慌?”

  他把抱着的双手放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百姓买不到米饿着肚子等死的时候,钱大人怎么不担心恐慌?”

  钱牧之面色沉痛。

  “这位说的是,臣考虑不周,愧对百姓。”

  不纠缠、不辩驳、不争论,二十年官场泡出来的本事。

  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——此人语气居高临下,对朝政细节如数家珍,还敢当着女帝的面呛户部尚书。

  到底是谁?

  玄鸦卫统领不是这种声音。

  顾远山那老头更不可能半夜出现在城头上。

  钱牧之想不出来。

  想不出来,就没法判断对方底牌,也没法选对应的话术。

  这比啥都让他难受。

  城头灯笼把三人影子拉的老长。

  “钱大人,朕今晚叫你上来,不是为了听你请罪的。”李沧月顿了一拍,“朕是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  这两个字落进钱牧之耳朵里,他瞳仁缩了缩。

  机会。

  什么机会?

  “这三家粮商背后的账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李沧月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朕现在不追究你,你把你知道的,都说出来。朕只当你戴罪立功。”

  钱牧之垂着头,脑子转的快要冒烟。

  说?

  说了,等于把王氏在京城的网络亲手递出去。从此他就是王家的叛徒,王氏不会放过他。

  不说?说,这三家的账册翻出来,封条上盖的全是户部的印。就算扯不到他头上,女帝今晚这态度摆明了——你不站过来,那就站到对面去。

  钱牧之面露为难。

  “陛下,臣……”

  他正要开口周旋,城下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有人从暗梯上来了。

  墨鸦翻上城头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叠账册。

  “陛下,三家全部清点完毕。”

  李沧月接过最上面那本。

  翻开。

  顾长生凑过来看了两眼。

  两人都没吭声。

  城头上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和远处的风声。

  钱牧之站在三步外。

  他脖子微前探了一寸,又缩回去,眼角余光瞄着那本账册,想看,又不敢凑上去。

  翻页的声音很有节奏,一页,两页,三页。

  沉默。

  李沧月在看,面具人也在看。

  没人理他。

  钱牧之手心开始出汗了。

  账册上写了什么?

  查到了多少?

  有没有他的名字?

  这段空白比任何一句质问都难熬。

  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

  李沧月手腕一翻。

  整本账册甩了过来。

  啪。

  砸在钱牧之脸上。

  纸页散开,几张飘荡落在他脚边,有的被风卷起来,贴在城垛上。

  钱牧之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
  他愣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
  “三家合计,囤粮五万两千石。”

  李沧月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。

  “五万两千石精粮。够前线将士吃三个月,够京城百姓撑过整个冬天。”

  钱牧之惊恐。

  散落的纸页就在他膝前。上面数字密密麻麻,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日期、封条编号、经手人签名。

  “它们就堆在你户部印章盖过的封条底下。”

  “堆在挂着售罄牌子的院墙后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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