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三日。

  傍晚散学。

  学子们收拾书袋陆续离开讲堂。

  薛明阳也在往外走,被李助教拦住了。

  “薛明阳,周先生让你去后堂一趟。”

  薛明阳脚下一顿。

 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顾辞。

  顾辞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自己的小板凳,闻声抬了下眼皮,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
  意思是:别慌,正常去。

 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,跟着李助教往后堂走。

  后堂里。

  周秉文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

  他看见薛明阳进来,放下笔。

  “坐。”

  薛明阳在对面坐下。

  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开始搓手。

  周秉文看了一眼他搓得通红的胖手。

  “你紧张什么?”

  “没紧张。”

  薛明阳把手藏到袖子里。

  周秉文也没揭穿他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
  “明阳,为师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先生请说。”

  “你那个伴读书童顾辞,可曾正式开过蒙?读过几年书?”

 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来了。

 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。

  每回有人问到顾辞,他就心虚得不行。

  不是怕顾辞被发现有才学,而是怕代笔的事被顺藤摸瓜扯出来。

  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开口。

  “回先生,他是乡下来的。清河村,家里穷,没上过私塾。”

  周秉文看着他。

  薛明阳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,赶紧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不过脑子确实聪明。跟着学生在书院听了几个月,认字写字都学得挺快。”

  “几个月就能写成这样?”

  周秉文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粗麻纸,在讲案上展开。

  薛明阳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  是顾辞的字迹。

  上面写着一段关于《孟子》的阐述。

  薛明阳看不太懂内容,但他认得辞弟的字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前几日你那位伴读不小心落在讲堂的。”

  周秉文用指尖点了点纸面。

  “明阳,你老实告诉为师。这孩子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

 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。

  他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
  至少说一部分实话。

  “先生,学生不敢欺瞒。辞弟确实没有正式上过学。他家里穷得很,他爹和大伯都是童生,考了十几年没考上秀才,家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。”

  “他是来薛府做伴读挣月钱养家的。”

  “但他确实……”

  薛明阳搓了搓手。

  “确实比学生聪明一百倍。”

  周秉文没有追问代笔的事。

  他放下茶碗,沉吟了片刻。

  “明阳,你觉得顾辞这孩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薛明阳愣了一下。

  这问题倒是出乎意料。

  他认真想了想。

  “辞弟……就是那种,说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的人。”

  “脑子比我好使一百倍。”

  “学东西快得吓人。上个月我教他下棋,第三天他就把我杀得找不着北了。”

  “而且他特别能吃苦。每天午后别人都在歇着,他一个人窝在廊下看书写字,连赵婶喊他吃点心都听不见。”

  薛明阳越说越来劲。

  “先生,您是不知道,辞弟他……”

  他忽然收住嘴。

  差点把不该说的秃噜出来。

  周秉文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究。

  后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
  周秉文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是书院的后院,一棵老槐树被傍晚的斜阳拉出很长的影子。

  院子里,下学的学生已经走光了。

  只剩西跨院廊下的石凳上,一个穿粗布衫的孩子正靠着柱子看书。

  晚风翻动书页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周秉文背对着薛明阳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  “这孩子若只做书童,可惜了。”

  薛明阳眨了眨眼。

  周秉文转过身。

  “鹿鸣书院每年有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。”

  “不拘出身,不论门第,只要山长认可其才学品行,即可免去全部束脩杂费,以正式学子身份入学。”

  “今年的名额,用了一个,还剩一个。”

  薛明阳的嘴巴张开了。

  “先……先生,您说的是真的?”

  “老夫什么时候跟学生开过玩笑。”

  薛明阳腾地站起来。

  凳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尺。

  “先生,这还用问吗!他做梦都想读书!”

  “学生替他谢过先生大恩!”

  说完就要往外冲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周秉文喊住他。

  薛明阳停在门口,回过头。

  周秉文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重新拿起笔。

  “第一,这个名额是给他的,不是给你的。回去让他自己来找我,亲口说愿不愿意。”

  薛明阳点头。

  “第二,他若入了学,身份就不是书童了,是正式的学子。往后在书院里,他跟你是同窗,不是主仆。你明白吗?”

  薛明阳又点头,点得跟捣蒜似的。

  “那当然。本来就不是主仆。他是我兄弟。”

  周秉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第三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为师只是免了他的束脩。笔墨纸砚、书本衣裳,这些费用书院管不了。”

  薛明阳一拍胸脯。

  “先生,这些全包在我身上!我回去就让管家去南街文宝斋,把最好的湖笔、最好的徽墨、最好的宣纸全买一套!不,买两套!”

  “用不着最好的,中等的就行。”

  “那不行!我爹的钱不花留着干什么?我爹说了,钱花在刀刃上才叫本事。辞弟就是最大的刀刃!”

  周秉文被这个比喻说得哭笑不得。

  他摆了摆手。

  “去吧去吧。”

  薛明阳转身就跑。

  脚步声咚咚咚的,把走廊里的灰都震下来了。

  李助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。

  “周先生,薛明阳怎么跟被狗撵了似的?”

  周秉文没搭理他。

 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册子,提笔在空白的名额栏里,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。

  顾辞。

 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但愿老夫没看走眼。”

 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把册子合上了。

  西跨院。

  顾辞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看书。

  今天借的是一本《尚书正义》,翻到“洪范”篇。

  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间照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。

  院子里很安静。

  薛明阳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顾辞没抬头。

  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
  最后变成了小跑。

  然后是薛明阳的大嗓门。

  “辞弟!”

  顾辞翻了一页书。

  “辞弟!”

  薛明阳冲到他面前,双手撑着膝盖,呼哧呼哧喘。

  他跑得太急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
  顾辞合上书,抬起头。

  “怎么了。”

  “辞弟,从明天起,你就不用坐小板凳了!”

  顾辞看着他。

  薛明阳喘匀了一口气,咧开嘴。

  “咱们是同窗了!”

  顾辞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他看着薛明阳那张红扑扑的、笑得快要裂开的胖脸。

  “你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 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他旁边,差点把长凳坐塌。

  然后他把周秉文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。

  一个字不落。

  寒门减免名额、免去束脩、正式入学。

  包括“同窗不是主仆”这些关键的话,他每一句都着重强调了两遍。

  说到最后,他搓着手,兴奋得声音都在抖。

  “辞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你有学籍了!有了学籍,你就能报名参加县试!”

  顾辞看着他。

  “笔墨纸砚的钱……”

  “我出!”

  薛明阳打断他。

  “全我出。别跟我客气。你要是跟我客气,我跟你急。”

  顾辞没再推辞。

  他垂下目光,看着膝盖上合拢的书本。

  夕阳的光影从书脊上慢慢滑过。

 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动,几片叶子无声地落在廊前的石阶上。

  薛明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。

  “我跟你说,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周先生。你放心,先生人很好的,就是脸臭了点。你到时候表现得恭敬些就行。”

  “对了,还有书案!我让下人去搬一张新的,就摆在我旁边。”

  “不对,我坐第三排,你成绩肯定比我好,回头怕是得坐到前面去……”

  “那我申请往前挪一挪?”

  顾辞转过头看他。

  “薛明阳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薛明阳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。

  “这有什么好谢的。你是我兄弟。”

  顾辞没再说话。

  他重新打开书,翻到刚才的那一页。

 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,清秀的眉眼间浮着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  薛明阳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
  廊下安静下来。

  顾辞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
  但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。

  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  来薛府做伴读,是第一步。

  在藏书阁系统性地查漏补缺,是第二步。

  在课堂上偶尔展露一丝天资,让周秉文注意到自己,是第三步。

  他没有刻意炫技。

  也没有主动毛遂自荐。

  他只是让自己不那么像一个普通书童。

  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
  秋风从廊外吹进来,翻动书页。

  顾辞低着头,唇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
  从明天开始,他不再只是书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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