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鹿鸣书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,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。

  “听说了吗,薛家的那个伴读,今日要坐进来。”

  “哪个伴读?”

  “还能有哪个,就是跟在薛明阳身后的那个小的,叫顾辞。”

  “书童也能入学?”

  消息是昨晚传开的。

  鹿鸣书院每年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,往年用在谁身上,都不会引起太大动静。

  可这回不一样。

  一个在后排坐了两个月小板凳的伴读书童,忽然变成了正式学子。

  这事搁在谁身上,都得多嘀咕两句。

  前排靠窗的位置,几个学子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议论。

  “周先生亲自批的?”

  “李助教昨日去藏书阁改的册子,陈伯亲眼看见的。”

  “那就是真的了。一个书童,周先生怎么看上他的?”

  “谁知道呢。兴许是薛明阳在先生面前替他说了好话。”

  “薛明阳的好话顶什么用?他自个儿还是半桶水呢。”

  几个人嗤笑一声。

  “别笑太早。能让周先生破例给名额的,我在这书院三年,头一回见。”

  说话的是坐在第四排的陈姓学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成绩中上,在书院里算是稳当人。

  他这一句话,让几个笑的人收了声。

  赵文翰坐在最前排,手里握着一管湖笔,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墨。

  他听见了身后的议论。

  旁边的跟班凑过来,不屑开口:

  “一个乡下来的书童,字还没认全吧,也配坐在咱们中间?”

  赵文翰没有接话。

 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,侧头看了跟班一眼。

  “人家山长亲自收的,你有本事去找周先生说理。”

  语气不咸不淡。

  跟班讪讪闭了嘴。

  赵文翰目光落在书案翻开的《诗经》上。

  顾辞。

  清河村人,九岁。

  上次在薛府西跨院里,他见过这个孩子。

  当时只觉得是个规矩本分的小书童,写着一手尚可的《千字文》,不值得多看。

  可周秉文不是糊涂人。

  他做了十几年山长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破例。

  赵文翰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息。

  算了。

  来了就来了。

 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子,就算有几分小聪明,能翻出什么浪来?

  讲堂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  薛明阳的大嗓门先到了一步。

  “辞弟,就这儿,我昨天让人搬好的,你看看位置行不行。”

  顾辞跟在他身后走进来。

  一身青布学子衫,洗得干净,袖口和下摆都熨得平整。

  衣裳是新的,薛明阳昨天连夜让裁缝赶出来的。

  顾辞的目光扫过讲堂。

  和从前一样的桌椅,一样的窗棂,一样的墙上字画。

  只不过他的位置,从最后排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,换到了第四排中间一张正经的书案后头。

  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。

  湖笔、徽墨、半刀宣纸、一方青石砚。

  全是中等货色,不扎眼,但绝对够用。

  顾辞走到书案前,朝两边拱了拱手。

  不卑不亢,不多一个动作,也不少一个礼数。

  旁边那个陈姓学子主动挪了凳子,给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。

  “你就是顾辞?坐吧。”

  “多谢。”

  顾辞坐下来,将笔墨摆正,把一本旧册子放在书案角上。

  薛明阳坐在他后一排,唠叨个不停。

  “辞弟,桌子够不够大?要不我让人再换张宽的?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“笔好不好使?我让长贵去文宝斋挑的,掌柜说这批湖笔是今年新到的……”

  “够了,坐好。”

  薛明阳嘿嘿一笑,缩回脖子。

  他旁边的同窗推了他一把。

  “薛兄,你比人家还紧张。”

  “紧张什么紧张,我这是高兴。”

  薛明阳搓了搓手,咧着嘴。

  讲堂里的目光时不时往第四排飘。

  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有无所谓的。

  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。

  赵文翰身旁的跟班回头瞅了一眼,又转回去,在赵文翰耳边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  赵文翰没理他。

  钟声再响。

  周秉文捧着一卷《诗经》走进讲堂。

  他站到讲案后头,目光照例从前排扫到后排。

  扫到第四排中间的时候,视线顿了一息。

 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孩子,腰板挺直,双手平放在书案上,目光安静地迎了上来。

  周秉文收回目光,翻开书卷。

  “今日讲《诗经·国风·周南》。”

  他没有对顾辞的入学多说一个字。

  没有介绍,没有欢迎,没有任何特殊对待。

  这是鹿鸣书院的规矩。

  进了这道门,就是学生。

  不论你昨天是书童还是少爷。

  “翻到《关雎》篇。”

 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讲堂里窸窣响了一阵。

  周秉文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捏着书卷,不紧不慢开口。

  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  他一句一句讲,从训诂讲到音韵,从章句讲到篇旨。

  半个时辰过去。

  正文讲完了。

  周秉文将书卷搁在讲案上,目光扫过底下。

  “老规矩,各抒己见。《关雎》一篇,历来说法不一,诸位怎么看。”

 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
  赵文翰率先起身,拱手道。

  “回先生,学生以为,《关雎》居国风之首,乃后妃之德之化。”

  “诗云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所言并非男女私情,而是以夫妇之道比兴君臣大义。”

  “琴瑟友之,钟鼓乐之,皆礼乐教化之象征。”

  “故《关雎》之旨,在于以正夫妇之伦,推而广之,可正天下之伦常。”

  他说得从容,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,无懈可击。

  周秉文听完,点了点头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赵文翰拱手坐下,面色平静。

  几个学子小声附和。

  “赵兄说得好,后妃之德,正是朱子注疏的正解。”

  “这个角度最稳妥,考场上写也不会出错。”

  周秉文没接这些话。

  他的目光从前排移开,落在了第四排。

  “顾辞。”

  讲堂里的嗡嗡声收住了。

  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
  薛明阳在后排攥紧了拳头,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顾辞站起身。

  动作不急不缓,双手交叠在身前,微微躬身。

  “你是新来的,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 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枝上鸟雀扑翅的声响。

  前排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  赵文翰的跟班嘴角挂着一丝笑,等着看热闹。

  赵文翰没笑,但也没有特别在意。

  一个九岁的孩子,刚入学第一天,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见解来?

  周秉文点他,多半是照顾新生,给个表现机会罢了。

  顾辞开口了。

  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。

  “学生以为,《关雎》之妙,首在情真。”

  这四个字出来,赵文翰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顾辞继续说。

  “'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',写的是心中所想日夜不歇。”

  “'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',写的是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。”

  他停了一息。

  “先有真情,后有礼教。”

  “若无真情在前,后妃之德便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
  这几句话不长。

  没有引经据典,没有搬弄注疏,甚至连一个生僻字都没用。

  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讲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了一下。

  前排一个学子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
  陈姓学子侧过头,看了顾辞一眼,眼里多了几分东西。

  薛明阳在后排差点蹦起来,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
  赵文翰坐在前排,脊背没动。

 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弯了弯。

  “先有真情,后有礼教。”

  这句话他嚼了两遍。

  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  可又分明戳中了什么。

  他方才的解读,后妃之德,礼乐教化。

  每个字都出自朱子注疏,四平八稳,挑不出错。

  可跟顾辞这几句一比,忽然就显得……空了。

  讲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周秉文的手指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他看着顾辞,眼底满是欣赏。

  “坐下吧。”

  顾辞拱手,落座。

  周秉文将书卷重新拿起来,翻过一页。

  “说得不错。”

  四个字,语气跟平日点评旁的学生没有区别。

  不重不轻,不褒不贬。

  但鹿鸣书院的学生在周秉文手底下待了这么久,都摸出一个门道了。

  周先生夸人,从来不用力。

  越是轻描淡写的“不错”,分量越重。

  上一个被他用这种语气说“不错”的人,是赵文翰写出那首《秋思》的时候。

  薛明阳在后排搓手搓得快冒烟了,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顾辞转三圈。

  他旁边的同窗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。

  “薛兄,你这位新同窗,有点东西啊。”

  薛明阳昂起下巴,眉飞色舞。

  “那当然。这可是我拜把子的兄弟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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